遵義會議的光芒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張南生責任編輯︰劉上靖2020-01-19 15:02
 

《遵義會議》(油畫) 沈堯伊作 國家博物館館藏作品

日前,武警貴州總隊遵義支隊組織官兵前往遵義會議會址參觀見學,引導官兵從紅色歷史中汲取精神營養。肖 靜攝

由于“左”傾教條主義錯誤領導,中央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利。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被迫戰略轉移,開始長征。長征初期,推行“左”傾錯誤方針的中共中央領導人又犯了退卻中的逃跑主義錯誤,在突破第四道封鎖線湘江時,紅軍付出了巨大犧牲。截至渡過湘江,中央紅軍從8.6萬余人銳減到3萬多人。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黨和紅軍內部對錯誤領導的懷疑和要求更換領導的情緒迅速增長。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在遵義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集中全力解決軍事和組織問題。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中共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地位,在極端危急的歷史關頭,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中國革命。本文形象生動地反映了遵義會議後紅軍官兵意氣風發、勇敢戰斗的精神風貌。

遵義會議剛開過,國家政治保衛局局長鄧發同志便來到我們國家政治保衛團。他向姚同志和我問過部隊的情形後,告訴我們︰黨決定把我們團的三個營,分別編到一、三軍團。

鄧發同志又告訴我們︰中央已經決定率一方面軍北上抗日。接著他又詳細地說明了中央這一決定對于挽救中國革命的巨大意義。並且說︰“從撤出根據地兩個月的許多事情看來,要實現這個戰略目標,非采取機動靈活的戰術不可。整編能夠使機關精干、加強戰斗部隊,在有利的情況下殲敵制勝;在不利的時候輕裝疾進,迅速擺脫敵人。這樣才能達到保存紅軍,打破敵人圍追堵截的目的……”

鄧發同志的這些話說到我們的心坎上。我們聚精會神地听下去,思想逐漸開朗,心情也隨之舒暢起來。以往的斗爭生活情景隨著他的話一起浮上了我們的心頭。在中央根據地的時候,每逢作戰,群眾都自動送情報、出擔架,拿著梭鏢、大刀來配合;戰斗結束,又殺豬宰雞慰問我們。那時候,什麼事情,只要黨和政府一號召,立刻就會得到群眾的響應……可是自從撤出中央根據地以後,我們好像失了娘的孩子,戰斗中再看不到有組織的人民群眾的支援配合;傷病員難以得到妥善的安置和治療;糧彈物資也沒有可靠的補給。兩個月來我軍通過贛、桂、湘、黔四省,行程近五千里,因為敵人前堵後追,竟沒有稍微休整一下。所有這一切都更加深了我們對毛主席在敵人統治薄弱的農村建立根據地思想的認識,大大增加了我們對毛主席親自領導下所艱難締造的中央根據地的懷念和對創建新根據地的憧憬。在這以前,同志們常問我們︰現在向哪里去?又干什麼?到底在哪里開闢新根據地?而我們又何嘗不是翻來覆去地在想這些問題呢!天天行軍,天天動員,磨破嘴皮一句話︰堅決跟著黨走,一定有前途。現在方向和任務明確了,心中有數了,工作也有了本錢,大家都信心百倍,情緒非常高漲。

至于整編,真是一項英明的決定。中央縱隊也確實太不戰斗化了,每逢行軍,從頭到尾有數十里長。特別是我團一營負責警衛的中央縱隊二梯隊,大批民夫搬運著從根據地帶出來的笨重的造槍械、印書報的機器和各種物資,有些機器的底盤就要十來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抬。每遇跋山涉水,通過險崖隘路,一個鐘頭走不出半里地,而周圍卻經常是槍炮聲和敵機轟炸聲,急得戰士們直跺腳,恨不得立即到戰斗部隊去和敵人干一場。回想粉碎敵人對中央根據地的第一、二、三、四次“圍剿”時,我軍大踏步地前進和後退,運動自如,靈活機動,取得的勝利是多麼巨大!可是現在,卻攜帶這樣笨重的輜重,連續行軍,連續突破敵人的封鎖線,使擔任掩護的主力部隊,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前後比較起來,中央這一決定是多麼的正確啊!我們堅決擁護中央這一英明正確的決定。

第二天,全團召開了連以上干部會,鄧發同志親自作了動員。會後不久,全團除留下一個連由吳烈同志帶領與中央的內衛隊合編外,其余都依照中央指示分別編入第一、三軍團。而我也在幾天後調回第五軍團三十七團工作。在我告別了中央縱隊各位首長去趕部隊的路上,看著道路兩旁梯田里盛開的油菜花和披上了綠裝的山坡,心情感到無限的舒暢。

正如古詩所說“春城無處不飛花”,遵義會議就像春天一樣給部隊帶來了新的希望和巨大的鼓舞,也給五軍團帶來了新氣象。整編中,五軍團撤銷了師一級編制,緊縮機關,干部下放,戰斗部隊大大加強了。黨委工作健全起來了,政治工作也更加活躍了。團政治處還有一支小小的宣傳隊,行軍中組織鼓動棚,敲鑼打鼓唱歌,鼓動大家奮勇前進;駐下來又寫標語作宣傳。整個部隊面貌煥然一新。

我到三十七團不久,我們團便擔任後衛。一天,走到官渡河東二十余里時,軍團的宣傳部長張際春同志帶著一部電台來到了我們團。

當時,正當我軍西出威信,察覺四川敵人在長江南岸布防,形勢對我不利。毛主席指揮全軍以機動果敢的行動,迅速回師桐梓擺脫敵人。張際春同志來到後,傳達了軍委要我們停止前進準備戰斗的命令。兩天來我們並未發現敵蹤,忽然听到這個命令,不免有些奇怪。從他還帶來了一部電台這點上,大家已料到可能又要單獨執行任務。果然,他把我們幾個團的負責干部叫到一起,滿懷信心地說︰“三十七團打防御是有名的,很頑強。這次是配合主力重佔桐梓、婁山關,回師遵義。敵人不來則罷,若來一定不善。任務很艱巨,軍委指示我們以運動防御的手段,把敵人頂住三天或更多的時間。從現在起我們直接受軍委指揮……”

在我軍發展的歷史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形成了一整套正確地指導革命戰爭的戰略戰術,這就是以毛主席為代表的正確的軍事思想。在我軍初創時期,毛主席就從斗爭中創造性地提出了在敵大我小、敵強我弱的形勢下的游擊戰的原則,即“分兵以發動群眾,集中以應付敵人。”“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固定區域的割據,用波浪式的推進政策。強敵跟追,用盤旋式打圈子政策。”這些原則,在第一、二、三、四次反“圍剿”中又得到了發展。那時我軍沒有固定的作戰線,哪里條件好就在哪里打,盡管敵強我弱、敵大我小,但我們都取得了勝利。雖然第五次反“圍剿”,由于“左”傾機會主義者排擠了毛主席的領導,而招致了失敗,但毛主席的軍事思想卻早已深入了人心。幾天來我軍在機動中擺脫了敵人;現在又听到主力準備在婁山關和遵義打個大仗。從這一戰術的改變,使我們深深體會到毛主席又來領導我們了。我們心里都有說不出的高興。深知白軍弱點的、寧都起義參軍的李屏仁團長悄聲對我說︰“行啊!咱們這回又要打個漂亮仗了!”

經過研究,我們決定折回官渡河村。那里地形好,兩側是高山峻嶺,前有一道小河,且又是追敵必經之路,在那里抗擊一天,再一步步按軍委指示的方向,把敵人吸引向良村、溫水去。

我們邊走邊動員。戰士們一听有仗打,又是用大家熟悉的打法,情緒高得很。有的指著路旁的山頭說︰“這里山大坡陡,哪個地方都能頂住敵人一天!”有的說︰“我們不怕打防御,就怕敵人不敢來。上級叫我們守多少天,就守多少天。”

到官渡河後,我們立刻挖野戰工事。直到第二天清早,四川軍閥劉湘的主力——裝備優良的教導師才匆匆趕來。一打響,敵人就以四五路向我展開猛攻。堅守在前沿的指戰員都沉著應戰,每次敵人進攻都要丟下數十具尸體。第一天敵人就傷亡百余人,前進了不到幾里路。我團除消耗了一些彈藥外,人員傷亡很少。傍晚,敵人分兩路向兩側高山上爬,企圖迂回到我團側後。而我們卻在夜色掩護下安全後撤十余里,邊挖野戰工事邊搞飯吃。挖好了工事吃飽了飯,在陣地上放好哨,全團便穩穩當當地睡起覺來,準備迎接明天的戰斗。

第三天,我們又守了一天,犧牲一個排長,殺傷敵人近百人。從俘虜口中得知敵人的兵力是三個旅九個團,他們原在瀘州、宜賓間築有碉堡工事,企圖聯合其他軍閥部隊全殲我軍于長江南岸,萬沒料到我軍折回東進。一個俘虜還不服氣地說︰“你們要在那里過江,早叫我們吃掉了。”我們說︰“你當了俘虜也沒變得聰明些,中國這樣大,路這麼多,我們哪里走不得,為什麼一定要往你們烏龜殼上踫!”

再向後撤,來到三岔路口,往東南是主力通過的直趨桐梓的小道;往東北是經溫水去松坎的大道。依照軍委的指示,我們需要采取聲東擊西的辦法,把敵人吸引到溫水方向。這天晚上我們把俘虜教育後釋放了,請他們當個義務通信員,誘使敵人上鉤!

果然,第五天天剛亮,敵人又趕上了我們。白天經過一天鏖戰,夜間我們又派出一支小部隊襲入良村。

良村是一個兩三里長的大鎮,敵人駐得滿滿的。我們派出的這支小部隊半夜偷襲到村子中間,向兩邊敵人投了幾顆手榴彈。當睡夢中的敵人被驚醒互相對射起來的時候,我們已乘機迅速撤出村子。敵人把機槍、步槍、手榴彈全使上了,越打越緊,整整打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知道是自家人打了自家人。這支小部隊翌日趕上了隊伍,向我們有聲有色地說起敵人混戰的情形,引得周圍的戰士都拍掌大笑。

第六天,被我軍夜襲所激怒了的敵人在溫水拼命向我軍陣地猛沖,而我們打得也更頑強。直到這時候敵人才搞清楚,六天來與他們周旋的僅只我們一個團。他們知道上了大當,不得不從原路退回去追趕我軍主力,但是已經晚了。就在這幾天中,我軍主力在婁山關和遵義殲滅了敵人好幾個師。

完成了阻敵任務,我們便在婁山關南板橋同軍團主力會合了。在這里,我們接到了軍委表揚我們以極少代價勝利地完成了任務的電報。李屏仁同志激動地說︰“這一切都應當歸功于毛主席軍事思想的指導,沒有毛主席的英明領導,沒有靈活的戰略戰術,沒有整編,哪有我們的勝利。”

我軍在婁山關和遵義的偉大勝利,大大地震懾了敵人。他們在雲、貴、川邊境,大修碉堡,構築封鎖線,不敢輕易與我軍交鋒。為了調動敵人,選擇更有利的路線北上入川,三月底,我們又以突然的動作,再渡烏江。

我團繼續擔任後衛,隨主力部隊繞過貴陽,趨黔南,折而向西徑奔昆明。一路上,全團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從離開中央根據地以來,這個團經常擔任後衛,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松愉快。那時候夜間行軍白天戰斗,敵人緊緊咬住屁股,吃不上飯睡不成覺。每天夜里走走停停,有時只走十來里路。天一亮,吃飽了睡足了的敵人順著大路又攆上來,于是左邊打,右邊打,後邊也打,實在被動得很。而現在,我們雖然還是後衛,但敵人主力卻被甩得遠遠的,每夜行軍八九十里,天亮進入宿營地以後,立即向群眾宣傳黨的政策和紅軍的作戰目的,調查當地土豪劣紳的罪行,召開群眾大會,發動勞動人民開倉分糧。新的勝利更加鼓舞了全體指戰員的勇氣和信心,就連那些傷病員也不願輕易讓別人幫助,堅持自己背著東西行軍。一天,我問一個因病掉隊的戰士能不能隨隊前進,他笑了笑說︰“要是在幾個月前我早垮了,那時心里不明白啊!現在明白了。跟著黨走沒有錯,這點病不算什麼,一定能勝利地走到新的根據地!”

四月底,我們來到雲貴邊界,乘滇軍東調雲南空虛向昆明疾進,又轉向金沙江,在皎平渡開始北渡。為掩護全軍安全渡過金沙江,我五軍團奉軍委命令在石板河一帶布防阻擊敵人。

石板河背靠一座上六十里下五十里的大山,山那邊就是波濤翻騰的金沙江。軍團長董振堂同志看過地形,高興地對我們說︰“雖然敵軍可能把主力調來攻打我們,但沒什麼了不起。我們采取節節抗擊的打法,這座山就會給我們幫個大忙。”他指示我們既要完成任務,又要愛護戰士,盡力減少傷亡;要我們把兵力分散配置,佔領山前高地和縱深各制高點,利用有利地形節節抗擊,如有可能還可在夜間襲擾敵人。

我軍到達石板河三天以後,蔣介石嫡系部隊的主力吳奇偉部才急忙趕來。在遵義他被我一、三軍團吃掉一個多師,這回異常謹慎小心。進攻前先以炮火猛烈轟擊我軍防守的山頭。我們從指揮陣地向下望,只見在炮火掩護下,敵人在我陣地前展開,按照他們條令規定的動作進攻,一步步接近我軍陣地。當炮火一停,敵人快沖到我前沿陣地時,我們在炮火煙霧中突然向敵人投出一排排手榴彈,打得敵人屁滾尿流。敵人的第一次進攻被打敗後,接著又是第二次、第三次猛攻。我們的前沿陣地,完全被煙霧籠罩著。正在這時,前面來人報告戰斗情況說︰“由于分散配置(每個山頭上不過一二十人),因此敵人轟擊雖然很凶,但我們僅輕傷數人,堅持戰斗,殲滅敵人很有把握。”听到這個報告,我們真感到上級指揮的英明。

敵人的進攻持續著。我軍按預定方案,不斷給敵人以嚴重的殺傷,爭取到一定的時間後,再主動撤出戰斗。敵人在我頑強靈活的阻擊下,每天最多也只能前進七八里。打到第五天,敵人兩個縱隊雲集山下,形勢頓覺逼人。就在我們後撤到最後一線陣地的時候,黨中央和毛主席派李富春同志來到我們五軍團。他告訴我們說︰數萬紅軍正依靠幾只小船,在毛主席親自指揮下日夜渡江。現在已渡過三分之二,只要我們能再堅守三天三夜,蔣介石數十萬軍隊的圍追堵截即要宣告破產。最後,李富春同志以極其堅定的語調說︰“毛主席要我告訴同志們,中央相信五軍團是能完成這個偉大而艱巨任務的!”

各級黨委和政治機關立即派出干部分赴各陣地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派李富春同志來到前線的消息傳到哪里,哪里的戰斗情緒就更加旺盛。戰士們都異口同聲地說︰“人在陣地在,堅決完成任務!”“告訴黨中央和毛主席,就是五軍團打光了,也要掩護主力安全過江。不要說三天三夜,就是十天十夜也守得住!”

黨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和關懷,在廣大干部和戰士中,化成了無比堅定頑強的戰斗力量。我們團長、政委和機關干部都到前沿陣地上和戰士們並肩戰斗。地形對我們也十分有利,我們一個排一個連守一個山頭,敵人一個團都攻不上來。我在的那個山頭迎敵面是個陡坡,“之”字路在這陡坡上盤旋而上。敵人一打炮,我們就在背敵面休息,有的人還不慌不忙地數著敵人打來的炮彈,這些炮彈都遠遠地落在我陣地後面的山溝里。當敵人炮火一停,我們就迅速躍上山頭,把手榴彈和石頭甩向敵人。剎那間,手榴彈在敵群里不停地爆炸,巨大的山石自天而降,在敵群中滾動。敵人真被嚇破了膽。一個被俘的敵兵說︰“遇上石頭,保準砸得焦頭爛額,到閻王爺那里也不光彩!”

我們以一當十、以十當百地戰斗著。七天、八天、九天過去了,陣地仍在我們手里。第九天傍晚,我們接到了中央要我們撤到北岸布防的命令。在戰斗的過程中我們就已經把傷員全部送到後方,因此接到撤退的命令以後,便一口氣跑了五十里趕到江邊,在夜色中全部渡過了金沙江。過江之後,我們立即燒掉了曾渡過紅軍千軍萬馬的幾只小船。第二天,敵人也來到了金沙江畔,可是他們只好望著波濤洶涌的金沙江水,徒喚奈何了。至此,蔣介石數十萬軍隊窮凶極惡的圍追堵截宣告破產了。金沙江以其永恆的生命成為歷史的見證。

過江後的第三天,我們在會理附近和一、三軍團會合,進行了短時間的休整。黃鎮等同志編了個活報劇叫《一只破草鞋》,由軍團的“猛進”劇團在晚會上演出。這個劇歌頌了毛主席思想武裝起來的紅軍,如何在艱難危急的情況下戰勝了敵人的圍追堵截;也諷刺嘲笑了敵人在蔣介石指揮下,數十萬人馬,跋涉數千里,尾追我軍來到金沙江邊,卻毫無所得,只拾到我們戰士穿爛了的一只破草鞋。

一九三五年的春天,是個勝利的春天。它在中國革命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從此,遵義會議的光芒照耀著我們前進的道路。我們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領導下,從勝利走向勝利。

張南生 出生于1905年,福建連城人。文中身份為國家政治保衛團團長,紅5軍團第13師37團政治委員。新中國成立後歷任北京軍區副政治委員、顧問。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1989年逝世。

輕觸這里,加載下一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