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與現實,基層軍醫之“痛”誰來醫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陳典宏 王豪責任編輯︰劉上靖2017-05-23 02:37

手術正在緊張進行。湖南省益陽市人民醫院手術室外的等待,焦急而漫長。

一門之隔的手術室內,手術進行得異常艱難。

陳波一邊用力穩住患者的身體,一邊輕聲說︰“奶奶,相信我們,您的腿一定能治好。”就這樣堅持了4個小時後,手術終于圓滿結束。

走下手術台,這個“打羽毛球可以3個小時不歇氣”的大男孩,累得幾近虛脫。

這是陳波人生中參與的第一台手術。手術成功的那一刻,看到患者家屬熱淚盈眶的畫面,作為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的大四國防生陳波,更加憧憬一年後即將開始的軍醫生涯。

“加油,我心中的軍醫夢!”那天,他在QQ空間里寫下這句“說說”。

2017年4月20日,時隔第一台手術5年之後,陳波回憶起這句話時,已是南部戰區陸軍某旅的一名基層軍醫。

然而,如願當上軍醫的這4年來,陳波再也沒有機會上手術台。他對手術的憧憬,也只能在一次次的夢境中實現。此刻,他坐在某雷達營衛生所里向外遠眺,眼神里寫滿了無奈。

“理想與現實雖有差距,但軍醫夢不悔。”這個打心底里愛著軍醫事業的上尉軍官,指著幾本厚厚的診療登記本說,那些經他手治愈了的戰友,盡管多是些感冒、腸炎、磕踫之類的小傷小病,卻見證了他的奉獻與價值。

透視一名基層軍醫的軍旅樣本

■解放軍報記者 陳典宏 通訊員 王 豪

不怕默默無聞,就怕被遺忘

他一個剛下來的“學生官”,我們對他的技術“不了解”,還不如直接找衛生員放心

如果不是在高考志願上鄭重地選擇醫學類國防生,成績優異的陳波,此刻極有可能工作在一家地方三甲醫院。

陳波的母校——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素有“北協和、南湘雅”之美譽,處在國內醫學院的第一梯隊。與他同批同專業畢業的大學同學,大多數都成了醫院的骨干。

“但我不羨慕,我有穿軍裝的驕傲,他們誰也體會不到。”陳波說。

陳波的軍旅情結,源自他成長的軍人家庭。參加過抗美援朝的爺爺,給他心里埋下了從軍的種子。與陳波一樣有“軍旅夢”的基層軍醫並不在少數。據該旅干部科長黃戊先介紹,近些年分配至該旅的60余名軍醫中,三分之二的人從小就向往著火熱的軍營。他們的高考分數大多高出當地重點本科線20分以上,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好不容易擠過獨木橋的基層軍醫們,軍旅之初的“士兵突擊”並不輕松。

與軍校不同,由于前四年(或五年)是在地方大學或者軍醫大學培養,基層部隊的一切對他們相當陌生。從最簡單的一日生活制度到戰斗體能、從軍事常識到武器裝備……這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需要陳波和他的基層軍醫同行們“竭盡全力地把它們填平”。

有形的溝壑可以靠汗水填平,但無形的溝壑卻難住了陳波。與同批分配下連隊的排長不同,直接分配至營部衛生所的陳波,形容自己處在“容易被遺忘的角落”。由于平時不直接參與營里的訓練和一日生活,全營的官兵對他了解甚少,他的名字也基本上只出現在每晚營部組織的點名中。

“不怕默默無聞,就怕被遺忘。”很長一段時間內,患病的官兵來營衛生所看病,往往繞過身披“湘雅”光環的軍醫陳波,去找他手下的衛生員。問及緣由,官兵們說,他一個剛下來的“學生官”,我們對他的技術“不了解”,還不如直接找衛生員放心。

和陳波有相同境遇的,還有劉軍醫。藥劑學專業畢業的他在軍醫大讀書時是“拿獎專業戶”,但坐診營衛生所的第一天,就被一名來看病的班長一句話給“嗆”住了︰“你不是軍醫嗎?居然連腸炎也不會看!”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官兵們口中多了一個“不會看病的劉軍醫”。

“被遺忘”還有另一種方式。一次偶然的機會,陳波得知,由于不直接參與大項任務以及受名額的限制,身處各營衛生所的軍醫戰友們,已連續兩年無人立功受獎。

軍醫陳波為一名列兵處置傷口。陳波平常面對的大多是像感冒、腸炎之類的小病,像這樣能夠“動手”的病例很多天都不見一回。辛臣攝

不怕麻雀小,就怕五髒不全

這些地方老百姓“寧願下樓買藥,不願跑去醫院”的常見病,卻是陳波和基層軍醫們診治的“主旋律”

每天,陳波都會在診療登記本上認真填寫傷病信息。

數本磚頭一般厚的診療登記本上,記錄著一個個對陳波來說近乎“殘酷”的數據︰在過去的幾年里,每年數百個大大小小的病例中,感冒、腸炎、過敏等小病佔到70%左右,僅靠吃藥即可康復;跌打損傷病例大約有20%左右,陳波只需為戰友們開出紅花油、創可貼等。這些地方老百姓“寧願下樓買藥,不願跑去醫院”的常見病,卻是陳波和基層軍醫們診治的“主旋律”。

“不少官兵來衛生所既不看病、也不拿藥,就逮著我給他們做理療、拔罐。”陳波說,“只有診治那些不到10%的病例,才能體現出我的醫術。” 

大學時,陳波曾因手術刀操作細膩、穩健,被同學們譽為“黃金右手”。但擔任軍醫後,由于營衛生所並不配備手術的基本設備器材,陳波與手術刀無緣。那些“不到10%”的患病官兵,陳波有心無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依規轉診至旅衛生隊或者駐地體系醫院。

“不怕麻雀小,就怕五髒不全。”旅衛生隊長李向陽告訴記者,靠實踐積累經驗、靠經驗提升業務水平是醫學領域的一個重要特點,但身處基層的軍醫群體,服務對象單一,接觸到的病種病例較少,再加之醫療設備缺乏,他們很難在臨床實踐中提高技能。

陳波和他的軍醫同行們也因此受了不少委屈。由于受診療條件限制,官兵們去營衛生所要麼是看感冒發燒之類的小病,要麼是看大一點的病開轉診單,因此軍醫們與基層官兵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按時吃藥,多喝熱水”。于是,一些對此不理解的官兵甚至調侃陳波他們是“熱水軍醫”,“小病不用看,大病看不了”。

除去無奈,為了讓醫術不致荒廢,讀醫書成了陳波入伍之後最大的愛好。一段時間里,直呼“手癢癢”的陳波還專門買來手術刀,練習用手術刀給葡萄或者生雞蛋剝皮。

過硬的醫術最終讓陳波在營里站住了腳。那天,炊事班長史春風在搬運炊事器材時不慎被砸傷,造成左腿脛骨斷裂,腓骨粉碎性骨折。听聞消息的陳波飛奔而來,查明傷情後迅速為史班長用夾板固定左腿。後來,體系醫院的醫生看到史春風後告訴他,“如果初步處置稍有不慎,恐怕會落下終生遺憾。你得好好感謝你們的軍醫啊!”

之後,陳波收獲了官兵們的信任。連隊有戰士過生日,會邀請陳波一起熱鬧一下;有啥開心事,戰友們也願意與他分享;就連演習前醫療物資裝車,都有不少戰友主動前來幫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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