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底,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徐向前、陈昌浩等率领下,撤出鄂豫皖根据地,进行战略大转移,部队经陕南进入四川东北部。“四川王”刘湘得知这一情况,磨刀霍霍,联合田颂尧、刘存厚等四川大军阀,集结重兵向川陕苏区发动六路围攻,妄图全歼红军主力。
英勇的红军将士没有被敌人的嚣张气焰吓倒,他们依托高山密林,沟壑阡陌,经过浴血奋战,先后解放了通江、南江、巴中等广大地区。1933年2月,红军在巴中建立了川陕省苏维埃政府,这也是全国第二大苏区。与此同时,红军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继续向平昌、宣汉、达县挺进,扩大苏区地盘。大军所到之处,贫苦农民欢天喜地,夹道欢迎,国民党军政人员和地方豪绅却闻风逃窜。
达县梓桐乡的团总叫杜光亭,此人平时鱼肉百姓,仗势欺压乡邻,群众对他恨之入骨。杜光亭听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专为穷苦人民撑腰,马上就要打到梓桐乡了,心里暗自盘算,自己平时坏事做得太多,红军来了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说不定“脑壳”都要被敲掉。他越想越怕,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在家丁的掩护下连夜逃到达县县城躲藏起来。
有人怕红军,也有人盼红军。以教书为业,在梓桐乡颇有名望的农民知识分子何永瑞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红军的到来。
何永瑞的大堂兄何永明是中共地下党员,参加过川东游击队。为迎接红军的到来,他受组织委派,化装成商人在达县城里从事地下活动。大堂兄经常给何永瑞寄进步书籍,宣讲革命道理,把何永瑞往革命的道路上引。长期的耳濡目染,何永瑞的思想有了长足进步,他常常利用教学的便利条件向学生灌输一些革命思想。在他的影响带动下,革命的种子在梓桐乡遍地开花。团总杜光亭对何永瑞的活动有所察觉,恨得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却又苦于抓不到把柄,对他奈何不得。
何永瑞膝下育有三子:老大何利泽、老二何正泽、老三何芳泽都进过学堂。他们常常帮助乡邻识文断字,析事明理。老大、老三还师承父业,拿起教鞭,在乡里做教书先生。何永瑞父子阶级觉悟高,时刻关注着红军的消息。当得知红军正往梓桐方向进发,地主势力望风而逃时,他们登高一呼,成立了乡苏维埃。这天,梓桐乡像赶集一样热闹,穷苦人民虽然衣着破旧,但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敲锣打鼓,庆贺穷兄弟有了自己的“家”。
红军终于快到了。8月22日,红军来到邻近的北山乡,何永瑞父子派人前去接洽,准备把红军迎接到梓桐乡。红三十军政委李先念当即派人接待,并安排先遣队员来到梓桐乡。待一切准备妥当,9月3日,红三十军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赴梓桐,政治部把办公地点设在杜光亭的庄园。杜光亭把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用来建造庄园,经过数年的精心打造方才完工。远处一看,雕梁画栋,碧瓦飞檐,草绿花红,当地人称之为“杜府草堂”。
红三十军政治部住进“杜府草堂”后,为表明和封建老财的区别,就把两杆红旗分别插在大门两边。红旗迎风招展,猎猎生风。红军来了,何永瑞、何芳泽父子喜上眉梢,除组织群众杀猪宰羊送给红军外,还准备以另外一种形式来欢迎。以什么方式搞呢?想来想去,他们决定利用中国传统方式,发挥自己的特长,撰写一副对联。何氏父子虽然长期受传统文化的熏陶,从小就常背诵“天对地,雨对风,晚照对晴空”,但具体写什么,怎么写才能表达贫苦人民对红军的深情厚谊,何氏父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何氏父子一连想了几天,对联写了几十副,乍看都不错,细品却都不满意。这天,他们到政治部汇报工作,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迎风招展的红旗。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红旗上醒目的镰刀斧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有了!”何永瑞突然大喊一声,有了灵感:“镰刀和斧头都代表无产阶级,穷人要翻身做主人,只有拿起手中的镰刀和斧头,向黑暗的统治和腐败的势力宣战,彻底砸碎反动阶级的统治。”思路一通天地宽,他们遂决定以镰刀和斧头为内容作对联。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论,时而点头,先想出“镰刀割断旧乾坤”这个下联。开始想有了下联,上联应该呼之欲出,谁知不是那么容易。“斧头”肯定对“镰刀”,“旧乾坤”也肯定对“新世界”,但斧头怎么新世界呢?他们绞尽脑汁,颇费一番思量。“砍出”、“砸出”、“伐出”,还是“削出”,都觉得可以,但又都觉得不十分妥帖。究竟用哪个词为妥,大家推来敲去,犹豫不定。何永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几个词句,一边踱步,一边琢磨。这时一个红军营长正好从他身边经过,见他一会儿“砍”,一会儿“砸”的,就用浓重的陕西话说道:“念叨个甚,我看不如用‘劈开’算了,额(我)们陕西就有劈山救母的传说,‘劈开’不但有气势,而且有力度。”
红军营长一语点醒大家。震撼川陕苏区,乃至全中国的红色对联就此横空出世。
“笔墨伺候!”何永瑞对着儿子大喊一声。随即卷袖悬腕,饱蘸浓汁,屏气凝神,笔走龙蛇,在红纸上一气呵成,写下“斧头劈开新世界,镰刀割断旧乾坤”这副气势磅礴、掷地有声的红色对联。红三十军宣传干事找来工匠,将它刻在那对石朝门的柱子上,还灵机一动添上“红三十军政治部”几个字作横批。又有人建议再加几个字,于是又在侧面两旁刻上“阶级斗争”、“平分土地”八个大字。
1934年2月,红四方面军转移到通江、南江一带,红三十军也离开了梓桐乡。红军前脚刚走,杜光亭等就趾高气扬地返回了梓桐乡。当地群众担心对联被国民党军队破坏,就用黄泥将对联糊上,掩护起来。7月红军第二次来梓桐乡,恢复了苏维埃,群众掏去泥土,让对联重现天日。红三十军政委李先念对这副对联大加赞赏,反复念了几遍,还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对联抄了下来。1935年1月22日,红四方面军根据党中央的决定,强渡嘉陵江,由此踏上长征路,告别了川陕苏区。
红军走后,杜光亭再次还乡,群众来不及将对联掩上。杜光亭对那副对联和标语恨得咬牙切齿,想把它们铲除掉,不留一点红军的痕迹,但他又是一个封建迷信的人,害怕损毁了石朝门,动了地气,破坏了风水,加上内心害怕红军还会打回来,损毁了对联,肯定会遭到报复。思来想去,他就让家丁用石灰糊平,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没想到,对联就这样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红军在梓桐期间,何永瑞任红三十军政治部秘书,何正泽任红三十军宣传科科长,何利泽任北山苏维埃书记,何芳泽先后任梓桐乡苏维埃主席、北山区苏维埃主席和赤江县(平昌县)苏维埃主席。1934年12月,何利泽随部队长征,在窦口被任命为红三十军预备兵团团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何永瑞因年老有病不能随部队征战,地主要抓他,他躲到碑庙二姐家,不久病逝。何正泽全家参加长征,因在松潘受敌阻击,未跟上队伍,一儿一女不知下落,自己与妻子回来,被国民党抓进监狱,打断了几根肋骨,关了3年才放出来,身体遭到严重摧残,活到新中国成立,参加了北京国庆观礼。
1958年,达县修建烈士陵园,老红军、民政科长吴德怀到梓桐征集史料,当地群众争相告诉他那副还被石灰糊盖多年未见天日的对联。吴德怀如获至宝,马上组织人寻找,终于发现了石柱,掏出石灰之后,将石朝门运到达县城里。1959年,这副对联被运到北京,见证了红四方面军征战历程的这副对联被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收藏,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