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佤山歌越唱越嘹亮
——云南省沧源佤族自治县边境村强边固防记事
■吴浩
初秋，薄雾漫过阿佤群山。
一支由边境民警、护边员和民兵组成的队伍踏上巡边路，队员腰间挂着对讲机、水壶，胶鞋鞋底沾着红泥腐叶。
他们的身影，经过云南省沧源佤族自治县班洪乡下班坝自然村的感恩广场。山坡上，三行红色大字掩映在绿树间——
“建设好美丽家园，维护好民族团结，守护好神圣国土”。
这是2021年8月，习主席给沧源县边境村老支书们回信中的殷殷嘱托。5年来，“我们都是收信人”成为边境村寨的响亮誓言，化作巡边路上的坚实脚步，在青山绿水间落地生根。
老支书杨岩板（前左）将佤族开山刀传给儿子杨杰（前右）。吴 浩摄
接过父亲的开山刀
“我们祖先留下的长刀呦，是铜铸的鞘……”这首不惧外侮、守卫国土的佤族歌谣，在阿佤山间传唱了90余年。
在班老乡营盘村，写信的10位老支书之一杨岩板，将一把磨得发亮的佤族开山刀郑重递给儿子杨杰。
这把开山刀陪伴杨岩板走过16年巡边路，木柄被手掌长年摩挲，结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刀刃布满大大小小的豁口。热带植物生长迅速，几天不走就需要重新开路。杨岩板巡边全靠这把刀，劈荆棘、砍藤蔓，在密林中一点点踩出巡边小径。
“这把刀，你拿好。把村子守好，把国家守好，大家才能过得幸福。”杨岩板告诉儿子。现任营盘村党总支书记的杨杰把开山刀挂在肩上，带领民兵踏上巡边路。
“小时候，我就喜欢跟在爸爸身后，对这段路非常熟悉。”杨杰走在队伍最前方，随着开山刀的“唰唰”声，伸展到巡边路上的枝条纷纷飘落。
杨杰（前）带队踏上巡边路。吴 浩摄
在不通路、不通电的年代，老支书们用双脚丈量边境线，用竹篾搭起简易哨所。芒卡镇白岩村的村史馆内，保存着一张老照片：民兵在山间就地取材，用竹篾、木板搭起简易爬梯，在树枝间架起一米见方的平台，这便是一处朴素的瞭望哨。
没有现代化技防设备，他们凭双眼辨别人畜足迹；没有规范化联防机制，他们靠着“村村是哨所、人人是哨兵”的信念扎根在边境线上。
如今，曾经的竹篾哨所升级成配置齐全的联防所，年轻的戍边人接过老支书手中的接力棒。他们当中，有的世代居住于此，有的刚从部队退役，有的放弃城市繁华回到家乡。
返乡大学生叶建平是边境线上的年轻哨兵，也是联防所里的技术能手。从云南商务职业学院毕业后，叶建平回到家乡勐董镇勐董社区芒弄组，成为一名专职联防员。虽说从小生长在阿佤山，可村寨的生活环境与少有人迹的边境完全不同，山道陡滑，蚊虫密布，长时间徒步巡边让叶建平的双脚磨出一层层水泡。
巡边值守、研判监控、操控无人机、生火做饭，是叶建平的日常。在校学习的信息化技能，在联防所有了用武之地。他将零散的巡边记录整理成规范的电子台账，手把手教年长的联防员操作系统、录入巡边信息。以往，老队员大多靠脑子记、在纸质本子上手写记录，叶建平带来的数字化手段让一线巡边资料留存、信息报送更加顺畅高效。
走进白岩村中伙房联防所，器材室、简易厨房功能齐全。院落边角的闲置空地被民兵和联防员开垦成小菜园，种着无筋豆、面瓜、辣椒等蔬菜，墙角点缀几丛野菊。巡边归来，值守人员采摘自己种的新鲜蔬菜下锅。大山深处的值守点位，也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习惯了。”这是戍边人常说的3个字——习惯了一身泥泞，习惯了蚊虫叮咬，习惯了与家人聚少离多。但每当被问起“苦不苦”时，他们的回答同样坚定：“界碑在这里，我们就不能退。”
联防所执勤民兵开展训练。吴 浩摄
唱出幸福新生活
晨曦掠过山林，露水还挂在枝叶上，退役军人肖学军蹲下身，抚过地里蓬勃生长的草血竭。他如今身兼数职，既是单甲乡单甲村党总支书记，也是常年奔走在边境线上的民兵骨干，还是中药材种植产业的致富带头人。
创业这条路，起步磕磕绊绊。肖学军起初试种滇黄精、滇重楼，病虫害来了挡不住，苗子死了一大片。不少村民私下议论：“当过兵的人，种地不一定在行。”
肖学军听在耳朵里，却没有打退堂鼓。部队里练出来的韧劲，让他咬着牙接着干。白天往地里钻，紧盯叶子看长势；晚上回到家，琢磨管护门道。一次次试错调整，终于产业走上正轨，订单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里的地是集体的，我更应该带着全村一起干。”肖学军给村民送籽种、登门手把手教技术。全村中药材种植规模拓展至1100余亩，种植基地成为县级就业帮扶车间。乡亲们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得到实实在在的收益。
“边民的家园美了，日子好了，大伙儿的守边热情更高。”龙乃村党总支书记赵爱军介绍，村寨开展大小活动的第一件事，就是升国旗、唱国歌。
龙乃村是名副其实的抵边村，村寨距离边境线最近处只有200米。崭新的民居次第排开，屋顶清一色覆盖着红瓦，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鲜花盛开，五星红旗在房顶高高飘扬……龙乃村已成为产业兴、环境美、生活好的边境小康示范村。
村口广场上，一座纪念碑高高耸立，碑文记载着这座村庄的历史：龙乃村自古属于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1960年10月回到祖国怀抱。“爱国就是爱家”的朴素道理写在村规民约里，也刻印在村民心中。“出门就是巡逻，种地就是站岗，放牛就是放哨”，成为他们的日常。
对于护林员赵志军来说，每日进山巡边，既是守边，也是护林，守护好山里的珍稀动植物。看着村里的茅草屋被白墙红顶的安居房取代、泥巴路变成柏油路，赵志军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自豪：“守好这片山林、守好这条边境线，就是守好我们自己的家。”
佤族是从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直过民族”。20世纪60年代，一首《阿佤人民唱新歌》传唱大江南北，唱出了佤族群众过上新生活的喜悦。如今，《阿佤人民幸福歌》唱出边疆村寨翻天覆地的变化：“山笑水笑云潮涌，木鼓声声传情意，古老边寨沐春风……”
国门小学学生在界碑前开展研学。沧源佤族自治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我们都是收信人”
午后的阳光冲破云层，洒落在沧源县城文化体育中心的广场上。今年6月，这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新兵欢送仪式。
此前天气预报还显示有雨，等到欢送仪式启动，乌云却悄然散去，阳光洒满大地。锣鼓声响彻街巷，自发赶来的各族群众挤在街道两旁，手中挥舞着国旗。不少新兵家属身着艳丽的佤族盛装，细心捋平孩子崭新军装的衣角。
来自勐董镇帕良村的新兵李丞，已是家中第三代军人。从小听爷爷和叔叔讲述军营故事，参军的念头早已在他心里扎根。登车离别之际，满头白发的爷爷紧紧拉住李丞的手，语气郑重：“当兵入伍，是我们家一代代传下来的光荣传统。到了部队，就要保卫祖国，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
5年来，一批批沧源青年沿着先辈的足迹走出大山、走进军营。他们带着阿佤山的泥土气息，带着“守护好神圣国土”的殷殷嘱托，在绿色军营续写佤山儿女的报国故事。
“这片土地是爷爷那辈人用命守下来的，现在轮到你们了。”在班老乡下班老村，老支书胡金明（佤名：赛金）与适龄青年围坐在一起，用亲身经历讲述五星红旗在班老升起时“满寨子撒谷花、敲象脚鼓迎接解放军”的场景。自己没有亲生子女，胡金明把村里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多年省吃俭用给他们做饭，被亲切地称为“赛金爸爸”。他看着村里的适龄青年，满眼都是对“自家孩子穿上军装”的期盼。
跨越代际的接力，续写“为国守边”新篇章。与此同时，一座座联防所、国门口岸变身国防教育课堂。
日前，国门小学组织学生走进永和口岸、界碑与抵边联防所，开展“界碑下的思政课·家国情怀少年行”研学实践。孩子们亲手为界碑描红，聆听戍边人讲述巡边值守故事，把“小小守边员”徽章端端正正别在胸前。
在“半年只有阳光、半年尽是风雨”的糯良乡刀里二级边境联防所，糯良小学学生体验“我在联防所的一天”实践活动。小学生们在院内种下萝卜、树番茄的种子，用稚嫩声音道出心声：“我们都是祖国守边人！”
“一棵竹子不成棚，两三棵竹子才成棚；一户人家不成寨，两三户人家才成寨；一人做事难成功，众人做事才成功。”这首《佤山团结之歌》，唱出边境各族群众同心守边的心声。
乡间小路上，护边队伍列队前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远远望见队员高擎的五星红旗，自发停下脚步，扬起小手敬少先队队礼。木鼓声声响彻阿佤群山，“为国守边”的誓言在山野间久久回响。国安、家宁，新时代的阿佤山歌越唱越嘹亮。
制图：扈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