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就在清河口”
■张 祥 解放军报记者 戚辰飞
写在前面
初春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额济纳旗西北边境线上,一条崭新的水泥路劈开苍茫,笔直地插入戈壁深处。路旁停着一辆巡逻车,天地间除了几簇稀疏的梭梭树,只剩漫无边际的旷野。
结束了一个点位的勘察,时值正午,巡逻分队就地休整。北风裹挟着粗粝的沙砾,将车身打得噼啪作响。就在这漫天黄沙里,一曲粗犷的军歌破风而出——
“当年的老兵打出了一口井,井水苦涩却用甜水取名;红柳峡谷黑鹰山下,传来了巡逻的声声驼铃……当兵就在清河口,站成八千里边防线上最西的山峰。”
这是北部战区陆军某旅清河口边防连的连歌。清河口没有河,只有这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守在这里,风是苦的,水是涩的,但正如那口苦涩却名为“甜水”的老井一样,官兵们心中奔涌的是扎根大漠不言苦的信念。
巡逻路上吼一曲连歌,是为战友鼓劲的号角,歌声里激荡着前辈留下的豪情与体温,那正是军人挺立沙海戈壁激昂的心跳声。

沙海巡逻。
记忆之歌
关于戈壁上的路,一级上士温国营最有发言权。在这片百公里难觅人烟的地方,他已经守了16年。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休假回家,收拾行李时,总会把一套干净衣服放在最上层。

闲暇时战士与骆驼亲密互动。
这个习惯,源于一个令人心疼的细节。早年间,官兵休假外出,得先从连队骑骆驼赶往最近的县城车站。在土路上颠簸一路,人成了“土人”。到了车站,战友牵回骆驼,他自己悄悄打开行李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才踏上归途。
2024年底,连队辖区的主干边防路终于硬化贯通。如今,多数巡逻点位可以乘车直达临时停靠点,但通往界碑的“最后一公里”,依然要靠官兵一双双“铁脚板”去丈量。
“会哨”——每隔一段时间,相邻的兄弟连队就要展开一次联合巡逻。会哨的点位藏在戈壁深处,那些路,原本只是前人用脚底板踩出来的便道,官兵往返一趟,脚底常常磨出血泡。他们编了句顺口溜:“清河口的兵,不怕路远不怕苦,就怕巡逻归来一身土。”
边防基础建设日益完善,去年底,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会哨便道,终于全部改成了水泥路。那些与“土”有关的记忆,就此被浇筑进历史。
崭新的路向着天边延伸——低矮的沙丘被削平,幽深的沟壑被填满,沙漠用千年风沙雕刻出的地形,在现代机械的轰鸣中改变了模样。
温国营告诉记者,过去从连队走到前哨班,直线距离不过十几公里,官兵徒步往返总要一整天。如今行车道修通,乘车巡逻好似有了“飞毛腿”,又快又稳。
变化的又何止是路?如今的清河口,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手机信号覆盖了大部分辖区,电力专线直通营区。最令人心头一暖的是,“吃水难”问题已得到有效解决。

在“甜水井”前,连队组织新兵开展传统教育。
连队有一口老井,名叫“甜水井”。可井里的水,却苦涩难咽。“之所以取名‘甜水’,是因为那代表着心中的希望。”连长额日合木说,连歌里那句“甜水井”,承载着守防官兵铸就的连魂,更是老兵精神的象征。
多年前,连队整体搬迁到几十公里外的新驻地,上级重新打了一口深井,官兵生活用水有了保障。后来,新型净水设备也装上了,大家终于喝上了纯净甘洌的水。
在戈壁官兵眼里,净水设备就是宝。一旦出了故障,守防生活处处不便。为此,连队专门设立了“营管员”,负责设备的维修养护。
一个冬夜,水泵突然停转。二级上士赖李滔钻进观察井检查,发现故障出在水泵内部。“得把水泵吊起来。”他上报情况。
近百公斤重的水泵,连着几十米长的铁管,只能靠人力用铰链一寸一寸往上提。全连官兵轮番上阵,十人一组,有人拉到手臂抽筋,依然咬着牙不肯松手。奋战几个小时后,水再次喷涌而出。
戈壁的冬夜冷得像冰窖。赖李滔只戴了一双线手套操作,天快亮时,水泵终于归位。全连欢呼声起,赖李滔眼里闪着泪光,悄悄把手藏到背后——他不想让战友看见那一道裂开的血口子。
连歌里涌出汩汩清泉。额日合木说,“甜水井”里奔涌的不只是水,更是一种扎根戈壁不言苦的精神,官兵们管它叫“甜水精神”。
奋斗之歌
“从军的岁月,春夏秋冬总是追着阳光前行。”要说谁最熟悉清河口的黎明与黄昏,温国营和下士王耀雨,必定榜上有名。
人能扎下根,绿色也能扎下根。营区整体搬迁后,周边缺乏社会依托,戈壁滩上寸草不生,但官兵们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是在贫瘠的盐碱地上,开垦出一片“绿色园地”。

一级上士温国营在温室大棚种植蔬菜。
温国营是连队第三任种植员。从上一任老兵手中接过这份使命时,老兵的叮嘱犹在耳边:“在戈壁种地,得有愚公移山的劲头。”从此,“愚公精神”便成了温国营的座右铭。
温国营记得,前任种植员曾专程跑了几百公里,到酒泉去拉“好土”。他们先在戈壁滩上刨开砂石,坑底铺上羊粪,再把泥土一层层铺上去。通风、打药、浇水……他们像照料孩子一样日夜守着这片菜地。靠着这股倔劲,土豆、西红柿竟真的扎下了根。
说来奇怪,这里的水喝起来苦涩,种出的西红柿却格外甜。有一回,一位辽宁丹东的军嫂来队探亲,在大棚里尝了一口刚摘的西红柿,惊喜地说:“戈壁的西红柿,甜得有点像咱丹东的草莓!”
天还没亮,温国营就要赶到大棚浇水——夏季戈壁地表温度极高,白天浇水容易烫伤菜根;熄灯前又是用水高峰,水流很细。于是他养成了“披星戴月”浇水的习惯。
那年,额日合木刚调任到清河口,一次凌晨查铺,发现温国营不在床上。找到大棚,只见他坐在小木凳上,头靠着墙,竟睡着了。额日合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让水自己流一会儿,你先歇着。”
“那不成!不能浪费水。”温国营一下子惊醒,朝连长摆摆手,“我忙完就回。”
如果说此时忙碌的温国营奏响的是一首“夏夜曲”,那么养殖员王耀雨忙碌时唱的则是一首“冬夜歌”。每年入秋,炊事班就开始筹备冬储。虽说如今物资保障越来越好,但连队为了给官兵调剂伙食,仍坚持自己养猪。
秋冬季是猪崽出栏的时节,也是王耀雨最忙碌紧张的时刻。
王耀雨刚接手养殖员那会儿,对养猪一窍不通。他利用业余时间看书查资料,慢慢摸索出些门道。一个风雪夜,连队一头母猪要产崽,王耀雨在猪圈里守了整整一夜,第一次亲手接生了小猪崽。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王耀雨都要在养殖场熬上几个通宵。看着一只只初生的小猪崽,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去年底,王耀雨服役期满。离别那天,他拉着“徒弟”一遍遍叮嘱注意事项。今年底,温国营也将脱下军装。他整理了一本种植日记,心里明白:种植员可以一茬换一茬,但技术和精神得一代代传下去。
信仰之歌
“如果每个人都向往青青草原,谁来守护这戈壁荒滩?”这是额日合木写在日记里的一句话。
这位蒙古族小伙从小在草原长大,父母都是护边员,家中的草场就在边境线旁。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几十年如一日跟着父亲在山上执勤,他很小的年纪,就踩着解放军叔叔的脚印,跟在巡逻队伍后面。

连长额日合木与妻子萨如拉在界碑前留影。王子洋摄
“长大成为一名边防军人。”这颗种子,很早就在额日合木心海深处生了根。高考后,他如愿考上地方大学的国防生。他与妻子萨如拉,也是在大学期间相识相恋。
毕业分配时,额日合木主动选择前往艰苦的阿拉善盟服役。他和萨如拉商量:“我想去驻守边防一线……”萨如拉知道,这意味着从此聚少离多,但她依然选择了支持。
2023年,两人领取了结婚证。“等过阵子再办婚礼。”由于任务繁重,额日合木将婚礼一推再推,妻子却没有半句怨言。在萨如拉眼中:“军人的肩头扛着小家,更扛着大家,我必须无条件支持额日合木的工作。”
阿拉善盟有句谚语:“胡杨活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驻守清河口的边防军人,就像胡杨一样御风沙、斗酷暑、战严寒,把忠诚的根须,深深扎进戈壁深处。
每次巡逻前,官兵都会查看天气预报。可大漠的脾气并没有那么听话,常常会“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那年春末,新兵康浩雨迎来第一次出勤,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让他瞬间明白了何为大自然的威力、何为军人的坚守。
点位藏在沙漠腹地,官兵们骑着骆驼出发。午饭过后,天还是晴的,走出去10公里,天边忽然翻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
“沙尘暴来了!”军驼训导员让骆驼们卧倒围成一个圈,官兵们蜷缩在圈里。风卷着砂石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康浩雨的眼睛根本睁不开。等风势渐渐缓和下来,大家默默抖落满身沙尘,再次踏上巡逻路。
“巡逻的点位,就是目的地,是哪怕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的终点。”老兵的一句话,让康浩雨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在戈壁与沙漠中跋涉,夏日酷热,隔着鞋袜仍觉得烫脚;冬季寒风凛冽,裹上厚重棉衣,寒气依旧往骨缝里钻。连队每月都有一次适应性训练,官兵吃住在野外,一边潜伏,一边训练。“巡逻也是战斗,到点到位是咱边防军人的使命。”中士李忠顺说。
李忠顺入伍第二年,经历了一次难忘的执勤。那天凌晨,监控显示某界碑一侧出现不明灯光,判断可能有越界行为。班长带领李忠顺等人组成应急分队,连夜赶赴一线察看。
夜色如墨,班长带他摸到事发地附近潜伏下来,用望远镜观察。朔风如刀,李忠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班长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最冷的地方,最能感受到温暖。”李忠顺说,正是这些来自身边战友的暖心瞬间,让他更加坚定了戍边的决心。
边防路的贯通、“甜水井”的苦涩、深夜里静默的耕耘、酷暑寒冬中的坚守……连歌里的故事或许已成过往,但清河口边防连的故事仍在继续。这些故事,像一个个坐标,指引着守防官兵挺立风沙中,站成边防线上的一棵棵胡杨。
边关军歌新时代传唱:《当兵就在清河口》
策划:赵顺宇
剪辑:赵子豪、薛金龙
演唱:杨炳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