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边关丨“山海日记”:我们都是“执笔人”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胥秀珍 张容瑢 责任编辑:尚晓敏 2026-01-15 10:16:10

“山海日记”:我们都是“执笔人”

■胥秀珍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容瑢

习主席在2026年新年贺词中寄语:“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前路迢迢,阔步而行。”在祖国东海之滨,星罗棋布的小岛与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海防线与天际线悄然交汇。东部战区海军某旅的一群观通兵,常年驻守在高山之巅、海岛之上,成为山海之间的瞭望者。

从陡峭山峦到孤悬海岛,山海深处有一本正在被书写的“日记”——“封面”浸透海风的咸涩,“内页”烙印烈日的温度,“装订线”是蜿蜒崎岖的巡逻小径,“字迹”随四季更迭、潮汐涨落而深深浅浅。

这本“日记”的“执笔人”,正是这群与山海共呼吸的观通兵。

他们将坚守岁月化作“日记”不同的载体——有时是写满数据与符号的值班日志,有时是记录成长与感悟的随身笔记,更多时候是一部以青春为墨、以初心为笔,镌刻在官兵心头的青春长卷。

守望,从满天星光到东方破晓;记录,由风华正茂到鬓角斑白。这本写在山海间的“日记”,记录着一代代观通兵寻梦、追梦,将滚烫年华融入山海经纬的故事。

让我们翻开不同形式的“山海日记”,走进那被浪花与海风反复摩挲的页章,去聆听一段关于忠诚、奋斗与深情的边关叙事——它所记录的,不只是岁月走过的痕迹,更是一群军人如何将青春炽热的篇章,定格成祖国版图上坚定的坐标。

——编  者

雪漫山巅。

守望海岛。

肩上抖落的雪花,是写给大地的诗篇

有些路,是车轮无法抵达的远方。它需要用脚步去丈量、用肩膀去扛,更需要一种比钢铁更坚韧的东西——传承,去一遍遍把路走通。

前不久,一场大雪让高山掩映在一片银白之中。对于驻守在此的东部战区海军某观通站官兵而言,雪景并非诗意,而是考验:风雪突如其来,车辆无法通行,他们必须徒步下山,将给养一肩一肩背回山顶。

二级上士刘佳乐永远记得那一天的风雪。除了值班人员,全站集体下山运物资。“佳乐,绑带勒紧些,背囊里的鸡蛋可经不起摔。”守山29年的一级军士长温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老兵帽檐积雪,眼角的皱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刘佳乐咬咬牙,收紧背带。山路覆雪,走上去“咯吱”作响。行至陡坡,他被背囊压得气喘吁吁,雪粒模糊了视线。忽然他感到肩头一轻——回头一看,温班长正用手帮他托着背囊。

望着温班长斑白的鬓角,已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花,刘佳乐眼眶一热,泪水直打转。

他听过许多“老观通”的故事:十几年前,路没修通时,靠人力背物资上山是“家常便饭”。他一直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现在的观通站,水电齐全,网络通畅,给养车每周都能上来。

可今天,他只不过背着菜走了不多时,就已觉得腿肚子发酸。这一刻,他终于对老班长口中的“不易”,有了真实的体会。

“我们当年背粮背菜,就连烧锅炉的煤也是背上山的,大家早已练出了一副铁肩膀。”也许是看出了刘佳乐的窘迫,温海涛宽慰道,“我们有我们的特长,今天你们也有你们的强项,操控站里那些现代化装备,还是你们更在行。”

“班长,您在前面带路,我们绝不会掉队!”战友们纷纷上前,你拉我推,齐心协力攀爬难行的陡坡。

转过一个弯,阳光破云而出。温海涛抬头望雪,光斑洒在远处旋转的雷达球上,如灯塔微亮。“这是山海的‘眼睛’,风雪再大也转动不停,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站在排头,望着远方,温海涛笑容温暖。

“咱们是‘风雪背菜突击队’!”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笑声在雪野中荡开。温海涛带头唱起军歌,歌声嘹亮,他仿佛看见20多年前青涩的自己。身边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也从“小温”成了“老温”。雪光之中,一代代官兵奋斗的身影从未如此清晰。

当最后一筐菜送进仓库,灶上姜汤已翻滚出辛辣的暖意。大家围炉搓手,脸上红晕未褪,洋溢着完成任务的兴奋劲儿。

一周后,山路通车,补给源源不断送上山巅。在刘佳乐的工作日志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风雪会停,路总会通。但有些东西——比如踩在前人脚印里的踏实,和把后背交给战友的信任——需要一直‘背’下去、传下去,永远不能丢。”

课余时间,温海涛(左二)与战友在营院中散步。

何春林检修装备。

岛是海上的桩,舰是流动的碑

去年夏天,一则关于一级军士长何春林的采访视频触动了万千网友。

镜头中,守岛近30载的何春林望着远方,低声说:“当了近30年海军,还没真正上过舰。”这句话,道尽海岛上一群水兵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欣慰的是,数月后,何春林接到一项任务:登上某型舰艇,执行为期近一个月的伴随保障任务。命令抵达时,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老兵,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心中满怀期待。

汽笛长鸣,战舰破浪。那双爬惯山路、布满厚茧的手,第一次触碰冰凉的舰舷,何春林心潮澎湃。站在甲板上远眺,大海更加辽阔,他低声自语,像是对“钢铁伙伴”的郑重问候。

“班长,您这边请!”年轻的战士向他敬礼。在得知这位来自海岛观通站、有着近30年兵龄的老兵故事后,全舰上下都对他充满敬意。

然而,深蓝的“见面礼”来得汹涌。舰艇劈波斩浪,剧烈的颠簸让这位习惯了山峦稳固的老兵第一次领教了大海的脾气。眩晕、呕吐、食欲全无……身体虽受煎熬,意志却如礁石般坚硬。“守岛的兵,这一身骨头还能让几尺浪摇散了?”他咬牙适应,不过数日,已稳稳立于战位。

看似平静的大海,总藏着不期而至的风浪。任务途中,舰上雷达突发故障,舰船“视力”受到影响。紧要关头,需要尽快判断问题所在,何春林挺身而出。他俯身贴近轰鸣的机柜,如同在山巅倾听雷达的嗡鸣。汗水浸透作训服,那双手却在密布的线路间沉稳游走。不久,他轻拍显控终端:“问题就出在这儿!”

更换备件,重启系统……一番操作,数据恢复正常。舰领导紧握他的手:“老班长,幸亏您在!”舰上的官兵们也纷纷围过来,由衷地向他竖起大拇指。

近一个月的海上生活,让何春林对“坚守”有了新的体悟。他在日记中写道:“岛是海上的桩,舰是流动的碑。从岛上到舰上,让我更加体会到肩上使命的重量。”归航靠岸,何春林背起行囊踏上码头。老兵转身,向军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海风拂过斑白鬓角,也送来远方战友的呼唤。他知道,山巅雷达仍在旋转,海上战舰仍在巡航。那本“写”了近30年的“山海日记”,终于在这一页落下了一笔深蓝的墨迹——那是梦想抵岸时的浪花,更是忠诚跨越山海后的回响。

唐永智标图作业。

在某海岛观通站,老兵向新兵介绍光荣传统。

某高山观通站官兵在山间巡逻。

这里没有海,却有与深蓝的约定

夜幕垂落,某海岛值班室内,屏幕冷光映亮战士专注的脸庞。数据流中,他们凝视一方屏幕上的光点,搜寻着无形的“信号密码”。

二级军士长王昌跃腰背挺直,目光如鹰。身旁,中士王鹏涛眼皮微沉——凌晨3点,正是生理上最困倦的时刻。

“凌晨是目标活跃期,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王昌跃声音低沉而坚定,似警钟敲醒处于恍惚状态的王鹏涛。

王鹏涛猛地一振,脸颊发烫。王昌跃的提醒让他惊觉自己的懈怠。这时,他看到王昌跃趁着活动间隙,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滴进布满血丝的眼睛——班长因演训任务连续值夜班,眼底的疲惫比谁都重,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守岛就是守国门,眼皮再沉,也得把眼睛瞪亮。”王鹏涛深吸一口气,瞬间打起精神,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屏幕,指尖在操作面板上精准调适。

值班结束前,王鹏涛在《值班日志》上一笔一划写下:“装备工作正常,有线通信畅通,自动化上报正常……”

“正常”——这平凡字眼的背后,是数百次的枯燥扫描、数千组的数据比对,以及长达数小时纹丝不动的凝视。

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某高山之巅,夜色正浓。

凌晨,一级上士唐永智刚完成一批海情研判上报,合上《值班日志》。回到宿舍后,他拉开抽屉,又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下自己一天来的所感所得。

15年前,也是这样的夜,刚上山的唐永智在这本日记的第一页用力写道:“这里没有海。”他曾梦想劈波斩浪,眼前却只有群山与屏幕。他失望地认为,与深蓝的约定将被永远锁在山巅。

转折发生在另一个深夜。老班长处置复杂海空情时行云流水,仿佛与装备融为一体。事后,这位班长指着屏幕说:“咱们上报的每个坐标,都连着远方的大海,都连着千里之外的决策。”

那句话,如一粒火种。唐永智在当天日记里写下:“原来这山巅是一座‘码头’,我正乘坐一艘更大的‘战舰’,驶向更远的深蓝。”

从此,日记里再无迷茫,每一页都浸着勤奋的汗水——休息时,他抱着专业书在训练室里苦学;值班时,他跟在班长后面记录信号参数;平时一有空,他就拿着小纸条背记。

日记本的边角卷了,纸张磨得发亮,字里行间是一个战士与山巅、与枯燥、与自身极限的较量。这些年来,他的研判结果多次得到上级表扬。

日记中的某一页,也曾被泪水浸湿。

那是在一次任务期间,唐永智家中传来噩耗:总盼他“当个好兵”的外公,永远离开了。深夜,他独自走上平台,朝故乡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回到房间,笔尖悬空,久久未能落下。泪水晕开的墨迹,像一枚特殊印章,混合未能送别的遗憾,淬炼出军人的担当。

前年,唐永智被上级表彰为“强军先锋”。走下领奖台,他在新的一页写下:“原来,这里处处是海。”

在这支部队,“山海日记”仍在续写——由下一班岗的目光书写,由巡逻靴碾过的霜花记载,由炊事班清晨锅碗轻响谱成,由电话那头婴儿啼哭时父亲颤抖的微笑落笔。

它不记载惊天动地,只收藏时光深处那些把平凡活成崇高、把青春压进枪膛的瞬间。千万个这样的瞬间,沿着祖国的边海防线连缀起来,便成了最长情的山河告白。

(图片由樊  罡、张容瑢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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