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卫士”的壁画展
■解放军报记者 李攀奇
深蓝色的海水，扑向岸边的白沙。待海浪轻盈卷着细沙离开，海岸围墙上的“南沙卫士”4个字和一幅幅壁画变得醒目。
五四青年节前夕，一场别开生面的岛礁壁画展在海军南沙某守备部队举办，成为丰富守礁官兵精神文化生活的新亮点。基层连队的战士们拿起画笔，在狭长的海岸围墙上，用略显稚拙的线条勾勒身边的故事。
没有专业画师，只有一双双沾着海盐、紧握钢枪的手；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巡逻归途的壮美晚霞、烈日灼伤却依旧坚毅的笑脸、小艇劈波斩浪的骄傲航迹……
在这远离大陆的南海礁盘上，守礁战士们用一幅幅壁画，描绘着独属于“南沙卫士”的青春印记。
上午训练结束，00后士兵卜子航就开着电瓶车出发了。补给船捎来了新颜料，他提着颜料桶赶到围墙继续创作。半个月前，他画了主题为《忠诚》的壁画，描绘上等兵李育霖从身穿警服到身穿军装的转变，栩栩如生。遗憾的是，岛礁高湿高温高盐的环境，让这幅画很快褪了色。
卜子航上大学时的专业是室内设计。如果没有当兵，他的梦想是当一名设计师。那年，在新时代卫国戍边英雄群体事迹感召下，他毅然奔赴军营，“保家卫国”成为他的新梦想。
在海上摇晃了三天三夜后，卜子航和同批上礁的战友抵达南沙。从海上远远望去，小小的岛礁如一艘航空母舰般稳稳扎根在海上，那一刻，卜子航觉得自己找到了“家”，找到了那块甘愿为之挥洒热血的“阵地”。
然而，日复一日的训练和保养装备，有限的活动范围和省着用的物资，“守礁轨迹”的平凡枯燥与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他渐渐变得有些消极。
一次为突击车调漆保养，连长偶然发现了卜子航的绘画特长。先是为礁上水泥地画标识、为营区道路两边设计展板，再是画宣传壁画，后来，战友们都知道礁上有位会画画的兵。卜子航开始有了笑容，话变多了，人也开朗了。
作为导弹射手，卜子航只要一有时间，总会趴在突击车的射击口练习瞄准，直到身体形成肌肉记忆。他说：“训练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成百上千次的重复。同一个课目，今天重复100遍，就会有100遍的进步。”
在上级组织的射击比武中，卜子航取得优异成绩。从那时起，他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变得自信阳光，刚上礁时的孤寂被充实热烈的守礁生活填满。
画上的主人公李育霖，比卜子航晚上岛礁几年。同年出生的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李育霖从警校毕业后入伍，新训结束后被选调至南沙。
命令下来时，李育霖边收拾行李边问班长：“这支部队在哪里，我需要准备什么吗？”班长说，在祖国最南边，可以看到海，风景很美。
初上岛礁，李育霖被分配到小艇分队。一切从零学起。从熟悉航道到学习操作原理，他在老班长指导下，反复琢磨教材，加班钻研操作要领。
烈日炙烤着海面，汗水一次次浸透迷彩，皮肤一次次被晒得脱皮，迷彩服时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李育霖手中的舵轮却越握越稳，心中的航路也越发坚定。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次重要补给保障任务中，海况突变，浪涌增大。李育霖沉着冷静，精准操控，驾艇在波峰浪谷间灵活穿行，最终将物资和人员安全准时送达目标点位。
“只有把本领练强练硬，才能守好这片美丽的南海。”尽管身体时常被晒出痱子，被蚊虫叮咬，手上有十几处疤痕，这些丝毫不曾影响李育霖的工作热情。他的笔记本里写着：礁盘上的磨砺，是青春最好的注脚；浪花里的成长，是平凡岗位不平凡的意义。
值守夜班时，李育霖喜欢从驾驶舱向海上眺望。不远处的渔船在星光里悠然地开展作业，不时传来渔民的阵阵欢声笑语。
这一幕，不就是自己守礁的意义吗？
“祖国有我在，请放心！我和战友会站好每一班岗，守护神圣国土！”李育霖说。
据统计，像卜子航、李育霖这样响应“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号召的大学生士兵，在南沙守礁官兵中占七成。他们用忠诚与担当坚守在祖国南大门，更用青春之笔，在万里海疆深处描绘着壮丽的人生画卷。
礁盘上镌刻着“我的青春年轮”
■解放军报记者 李攀奇
海军南沙某守备部队的战士在岛礁围墙上创作壁画。邱 果摄
高温、高湿、高盐，孤悬深海。在海军南沙某守备部队驻守的岛礁上，一代代官兵战风斗浪，将青春与忠诚铭刻礁盘，熔铸成“吃苦不言苦、苦干不苦熬、苦中有作为”的誓言。他们的奋斗青春印记，正是这片祖宗海上最深沉、最滚烫的年轮。
搏浪
担当的印记
登上岛礁，岸边漫步，闷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海水的咸腥。
靠近海岸围墙的海水呈浅蓝色，越往外颜色越深，直到一条黑线连接海天。值守的几艘舰艇伏波静卧，把岛礁与那片幽暗未知的深蓝串联起来。
记者在一幅壁画前驻足：一艘小艇如黑色梭子刺入翻涌波涛。艇身前端翘起，划出白色航迹。艇上战士目光如炬，脸庞坚毅，海浪拍打防弹背心，浪沫在眉睫结出盐霜，眼神却如淬火钢钉，死死盯着前方混沌的海天线。
他们是谁？他们要去往何方？
几经辗转，记者找到画中那名小艇驾驶员——二级上士翁荣海。见面时，他正带两名列兵保养装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回荡潟湖，扳手、螺丝刀、铜锤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维修保养没有固定的时间，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摸一摸，才能确保在任何一次临时的、紧急的任务中心中有数，胸有成竹。” 翁荣海一边卡好扳手拧紧螺丝，一边对一旁观摩学习的列兵说。
“班长，咱不是驾驶专业吗？学维修干啥？”“我们的使命是把战友送出去，也要安全带回来！当发生突发情况时，我们首先要有能力处理，保证小艇有持续战斗力。”
年轻的士兵恍然大悟，开始学着翁荣海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敲打着锈迹斑驳的地方。
翁荣海为记者讲起了一次特殊的任务经历——前一天小艇归航，已是凌晨两点，他习惯性地在停靠后围着小艇前后走上几圈，一边回想着当天出航有哪些问题，一边检查着零件磨损。收工后，他便回到宿舍躺下了。突然，他回忆起在航行中，小艇主机曾发出异响，仅仅两三秒后又恢复正常。
类似的问题本可以放在大检修时集中解决，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拎起工具箱就朝码头跑去。
小艇的主机舱仅有半平方米，里面却有成百上千个阀件、管路。翁荣海举着手电，把半个身子探进舱内，挨个零件进行检测。
直到海平线上渗出一线冷冽的鱼肚白，翁荣海的手电筒还在暗黑狭小的空间里亮着。
“码头紧急备航！”宿舍楼的哨声，划破了尚在沉睡的岛礁。小艇班的战士们迅速穿戴装具，全副武装向码头集结。他们没有被告知具体任务，只是在这一刻——哨声响起，他们必须要冲锋在前，在万里海疆最前线捍卫国土。
就在战友们登上小艇的前不久，翁荣海刚刚找到故障、修好主机。来不及擦擦额头的汗珠，他又返回驾驶位，载着执行任务的战友们到深海搏击。
砺刃
成长的印记
“岛礁，就是茫茫南海上的定海神针。每时每刻都会有突发险情，我们必须时刻做好前出的准备，不放过任何海情、空情。”守礁10年，翁荣海早已熟悉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这样的节奏，记者在《灯塔之上》这幅壁画的主人公郭芝奇身上，仿佛也捕捉到了。
壁画里，中士郭芝奇手握钢枪，目视前方，笔直站在高高灯塔上。这是他上礁后的第一个夜晚。刚到礁上，他便赶上了一场全要素综合训练。
那年，看完《士兵突击》和《我是特种兵》，郭芝奇心底种下了一个“特战梦”。新兵连分配时，他特意找到班长问：“啥单位能当特种兵？我要去当兵王！”班长回复：“如果素质本领练不强，到哪都不行！”
跟着补给船在海上摇晃了几天后，郭芝奇恍惚间听到战友说“到了到了”，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强撑着出舱来到甲板，一行大字瞬间映入眼帘——你已进入南沙战场，随时准备战斗！
来不及到连队放背囊，郭芝奇跟着队伍嵌入训练，当晚就在灯塔上和战友们轮流值班，负责观察和记录岛礁周边海空情况。“来对地方了！”他觉得心里很满足很充实。
礁上的节奏快，时间也过得快。不定时的拉动、高度紧绷的神经，令这位年轻的热血青年有些动摇，一心想着赶紧退伍回家。
“当兵就是要不怕辛苦、不怕牺牲，把本领练好了，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才能有本事保家卫国！”父亲的话让郭芝奇从快节奏里抽离出来。他想起自己那个“特战梦”，想起新兵连班长的话。他决定，在圆梦的路上再坚持一下试试。
专业术语晦涩难懂，技术参数让人眼花缭乱，零部件错综复杂……站在小艇驾驶席位上，郭芝奇感到脑中一团乱麻：“不能认输，再难也要熬过去！”
驾驶台下，贴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工作进度表：驾驶操作、日常保养、故障排查、应急抢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评价。每周末工作结束，郭芝奇都会对表自查，在“反思栏”写下复盘思考。“周一，小角度转向仍有迟滞”“周三，保养滤清器未及时记录更换时间，导致重复作业”……那些被海风带来的腥气浸染过的字迹，忠实记录了郭芝奇的蜕变。
在忙碌又充实的日子中，郭芝奇决定把根扎到南沙岛礁上。
月光洒在码头，小艇的流线型艇身在浪声中微微起伏，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蓝鲸。而它的驾驭者，正收拾工具包准备离开。
岛礁迷彩的背影融进夜色，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那是真正征服过风浪、读懂了手中武器的人，眼中才有的光芒。
扎根
传承的印记
得知岛礁上要办壁画展，请他去参观，三级军士长周海鹏连连摆手。自诩“糙汉子”的他对文娱活动毫无兴致：“我宁愿用这时间趴在机舱多看看！”可他没想到，自己竟成了画展上“出镜”最多的人。
“班长，我画的是你教我修机器。”
“班长，我画的是你在检修电路。”
“班长，我画的是你在种树。”
……
那天，班里战士提着颜料桶兴高采烈地回来了。顾不得他们在说啥，周海鹏只是督促他们赶紧去洗洗。
“咱守了十几年礁盘了，礁上有啥都经历过了，就是把工作干好。”他至今没有专门抽时间去看壁画，但回想礁上的变化，感慨万千。
10多年前的一天，周海鹏从海军舰艇部队选调到南沙。补给船在汹涌海浪中颠簸摇晃，好不容易靠上码头。踏上仅有几百平方米的礁堡，环视无边的海水，白茫茫的礁石与沙子在强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当晚，周海鹏准备洗漱，却被班长劝退：“淡水补给有限，每人每天五公斤水，注意节约。”新上礁的战友面面相觑，宿舍氛围凝重。看到宿舍楼前“今朝立业南沙，千秋有功国家”的对联，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建设南沙，守卫南沙，当一名优秀的南沙卫士！
守礁的日子短暂又漫长。那些年，周海鹏和战友们把训练战备之余的全部精力，倾注在岛礁建设上：休假带回的蔬菜瓜果种子，被他们精心种在礁上；狂风暴雨中，他们抢着加固室外天线；齐腰深的淤泥中，他们齐心协力清理水池……
“以前礁上没有树林植被，红蓝对抗时，蓝方很容易被发现。现在绿化多了，大家抢着当蓝方。”伴随对南沙精神的深刻感悟，周海鹏从新兵成长为专业过硬的南沙卫士，带出的十多位徒弟成为礁上的通信骨干。
“吃遍南沙千般苦，人民幸福我荣光”“人在礁在国旗在，誓与岛礁共存亡”……周海鹏逐渐明白，这绝非口号，而是一茬茬官兵扎根南沙、守卫南沙、建功南沙的坚定信念，是“老南沙们”在万顷波涛包围的小礁盘上战风斗浪、乐守天涯的真实写照。
那年，部队列装某新型装备，周海鹏主动请缨。在无经验、无教材、无范本的情况下，他对照说明书一字一句琢磨，逐个零件探索，给厂家打电话，向老班长请教。自己学会后，他还将故障排查、维护保养等操作技能汇编成册，缩短了装备人才培养周期。
一次，出航舰艇突发故障，紧急停靠。为不耽误其返回任务一线，周海鹏一连7小时钻在机舱里，佝偻腰背一点点排查电源、控制器、显示器等多个模块，终于找到故障点。直到舰艇顺利返航，他才察觉自己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
“守礁久了，就把这里当成家了。建设、战备以及保障来往舰船，这些事我都想做好。礁上的平凡，就在于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做精。”周海鹏珍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礁盘上镌刻着“我的青春年轮”。从“今朝立业南沙”的铿锵誓言，到“人在礁在国旗在”的使命回响；从筚路蓝缕的创业岁月，到绿意盎然的生态家园；从老兵的言传身教，到新兵的接续奋斗——南沙精神，如同那永不褪色的壁画，深深烙印在“祖宗海”上，在一代代官兵的赓续传承中澎湃激荡，生生不息。
版式设计：方 汉
在这里，坚守也是战斗
■解放军报记者 李攀奇
海天相接处，一个黑点渐渐清晰，在浪尖起伏，越来越近—补给船来了！
码头上瞬间沸腾。电瓶车沿着红砖路鱼贯而至，整齐列队；手推车轮声急促，汇成忙碌的交响。得知补给船临时靠泊，岛礁各部门精选骨干，早早守候。
对于海军南沙某守备部队驻守的遥远礁盘而言，一砖一瓦、一蔬一果，乃至一支笔、一盒颜料，都依赖这定期抵达的“海上生命线”，官兵亲切地称之为“南沙航班”。
船近码头，带缆人员迅捷就位。缆绳飞掷，被精准接住，牢牢系上缆桩。舷梯放下，舱门开启，物资整齐码放。战士们两人成组、四人成队，接龙、传递、装车，动作行云流水，高效默契。
冷柜车旁，炊事班战士仔细清点冷链食品，报数声清晰响亮：“一号库已满！”从靠泊到首批物资入库，不过十几分钟。这是岛礁特有的节奏—精准、高效，饱含着对每一份给养的珍视。
人群中，上等兵陈旭目光急切。看到信号，他快步上前，接过一个纸箱如获至宝—备战考学的他，托船上战友捎来了急需的复习资料。
最后一批物资装车完毕，搬运队伍开始撤离。一声浑厚汽笛响起，船头缓缓调离码头。短暂的停靠后，“南沙航班”又将启程，驶向下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浪花轻拍码头，礁堡的夜幕降临。00后战士刘涛穿戴整齐，向交班班长敬礼，手握钢枪，身姿挺拔地立上码头哨位。
这里连接潟湖，是舰船出入的咽喉，也是某连应急班的重要战位。与白昼不同，夜幕下的海面，唯有点点渔火在星光中摇曳。一片漆黑里，刘涛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任何细微动静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曾几何时，看着热血军旅影视剧入伍的刘涛，也觉守礁生活平淡，羡慕过西北边陲的冰天雪地和海军陆战队的惊心动魄。然而，一次次紧急拉动的迅疾反应，一次次处置突发海情的沉着应对，让他深刻体悟到，礁盘就是前线，哨位就是阵地！在这里，平凡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战斗姿态。
在这片神圣的“祖宗海”上，一茬茬如刘涛般的守礁官兵，将青春誓言融入每一次补给船的期待，融入每一次哨位的坚守，用忠诚与奉献在祖国南大门筑起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那靠泊的补给船，载来的不仅是物资，更是他们扎根海疆、矢志强军的青春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