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乳山市“光影致敬老兵”志愿服务队连续10年免费为老兵拍摄戎装照——
老兵尚在，英姿长存
■管水锁 姜晓
“光影致敬老兵”志愿服务队拍摄的部分老兵戎装照合集。作者供图
对这群志愿者来说，过去10年，他们一直在进行一场赛跑。对手是时间，奖品是一张张老兵的照片，如果说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为民族留下历史的底片。
6月7日，山东乳山紫锦祥园小区，98岁的抗美援朝老兵王相义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他在“天安门”前拍摄的戎装照。“天安门”，是乳山市摄影家协会的志愿者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搭建的布景。
老人捧起相框，凝望着照片中佩戴勋章的自己，眼眶濡湿。他一遍遍摩挲着相框，仿佛在触摸那段远去的烽火岁月。这一幕，让同行的乳山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段建国心头一热，尽管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过去几年，他和志愿者们穿梭城市街巷，深入村居院落，免费上门为老兵拍摄肖像、赠送纪念照。每一次老兵们捧起照片时的郑重与感动，都让他们确信：这件事，值得一直做下去。
乳山是一片红色热土。在战争年代，近2万名乳山儿女义无反顾奔赴战场，其中4000余名英烈血染山河，用生命铸就家乡的红色根脉。“老兵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我们愿以镜头定格英雄容颜、留存峥嵘过往。”2016年，时任乳山市摄影家协会主席高署新、骨干姜自立倡议组建“我为老兵拍张照”志愿服务队，正式开启老兵肖像公益拍摄活动。这支队伍，就是如今“光影致敬老兵”志愿服务队的前身，段建国是志愿服务队的新负责人。
在下乡走访、实地拍摄中，段建国发现，受以前客观条件所限，绝大多数老兵都没能留下一张正式的戎装照，成为毕生遗憾。为帮老兵完成心愿，他牵头策划“光影致敬老兵”专项公益活动。倡议一经发出，教师、医生、退休干部、个体户等应者云集……短短一周，年龄跨度从19岁到70岁、共计30余人的队伍“集结”，用光影定格老兵风采。
“当年日寇烧杀抢掠，我们舍生忘死，一心杀敌保卫家乡……”2016年8月，志愿者宫兆兴在诸往镇崖后村，走访抗战老兵郭公生。他细心为老人整理军装、佩戴勋章，认真聆听老兵追忆抗战往事。讲到半途，老人情绪激昂，宫兆兴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令人感动的一瞬。
2019年，郭公生去世。离世前，他紧紧抱着这张照片，满是不舍。“能在老兵离世前记录下他身着军装的模样，我们感到庆幸。”宫兆兴感慨，“老兵年事已高，我们团队始终在和时间赛跑。”
一台代步车，几只摄影包，简易背景布与便携补光灯，便是志愿者们的全部“家当”。他们顶烈日、冒风雪，步履不停。从现场取景、调整光影，到后期修图、相框装裱、上门送片，全程免费服务。老兵们大多年迈、行动不便，拍摄时，志愿者们耐心为他们调整坐姿、捕捉神态，直至镜头拍摄到符合每个人内在气质的瞬间。
“大爷，笑一笑！看镜头，一、二、三！”随着高署新快速按下快门，马风山老人慈祥的笑容被瞬间定格。马风山1945年7月参军，在平度战役中，双腿被子弹打穿。1946年12月，因六级伤残退役返乡。
“按下快门只是短短一瞬，此前的铺垫才更重要。”今年已经70岁的高署新，每当团队有活动，总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凭借多年经验，他带领大家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先拉家常，再听故事，因人取景。“老兵们大多不习惯对着镜头摆拍，一开始就举相机，会让他们紧张、表情僵硬。聊上几句，放松下来，他们的眼神里就有了光彩。”高署新说，“每次看到老兵收到照片后热泪盈眶，感慨军旅生涯终于有了影像留存，所有的奔波劳累都烟消云散了。”
正是凭借着这样的耐心与真诚，志愿者们叩开了一位位老兵的家门，也叩开了他们的心扉。
“手握相机近10年，至今望向取景框里的身影时，我依旧会被触动。”2026年5月，在乳山寨玉皇山后村，志愿者辛明礼为99岁的老兵刘丰顺拍摄时，老人颤巍巍举起右臂敬了一个军礼。这是他拍摄的第24位老兵。拍摄时，老人讲起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经历——战士们身着打满补丁的棉衣卧雪隐蔽，风雪侵体、手脚冻僵仍坚守阵地。鲜活的战地往事，让辛明礼愈发明白，自己拍下的不仅是老兵的肖像，更是民族的记忆。
寻访老兵、拍摄老兵并非易事。他们大多散居乡野，沟通联系困难重重。为此，段建国主动对接属地乡镇武装部和退役军人服务站，多方摸排辖区内参战、伤残老兵信息，建立台账。只要老兵有拍摄需求，无论远近，志愿者都会风雨无阻、准时赴约。
令人欣慰的是，这项暖心的事业，如今有了更年轻的接力者。
6月4日，19岁的志愿者刘相源首次参加公益拍摄，他登门拜访了海阳所镇海疃村93岁的抗美援朝老兵刘智耀。老人捧出一只珍藏70余年、磕碰严重的军用搪瓷缸，追忆战地经历：当年他作为铁道兵奔赴朝鲜，和战友冒着敌机轰炸日夜抢修铁路，只为筑牢打不烂的钢铁运输线。战场上条件艰苦，这只搪瓷缸既是水杯也是饭碗，战友们用它盛雪水、啃干粮，缸身的每一处磕碰，都是艰辛与不屈的见证……
听完讲述，刘相源良久无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灯光和机位，为老人拍下了身着戎装、手捧搪瓷缸的珍贵照片。拍摄结束后，他说：“寻访老兵、倾听往事，让我读懂了先辈的报国情怀。老兵的风采应当被永远珍藏、世代铭记。”
“老兵日渐凋零，和时间赛跑，留住红色记忆刻不容缓。”段建国介绍，从2022年起，志愿团队拓展服务内容，不再局限单人肖像拍摄。他们联合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上门搜集老兵立功证书、勋章、老照片，同步录制老兵口述历史音视频。乳山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相关负责人介绍，截至目前，他们共整理老兵档案446份，拍摄各类纪实照片1万余张，为130余名老兵录制口述视频，制作纪实短视频130部，较为系统地保存了乳山本地的红色史料。
“老兵尚在，历史有根；影像长存，精神永续。”这是段建国和全体志愿者的心声。他们许下约定：只要身体和条件许可，会一直拍下去，让那一束束光影，“留住”我们的英雄，照亮民族的奋斗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