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连州市瑶安瑶族乡田心村村民设立“红军节”，接续守护无名红军烈士墓——
牵牛岭上守英魂
■温丰羊
“红军节”当天，身着民族服饰的田心村村民来到红军烈士墓前祭奠缅怀。受访者供图
初秋的粤北，暑气渐消。广东省连州市瑶安瑶族乡田心村外，水泥台阶沿着牵牛岭蜿蜒而上。村口两侧的对联“红军长征万里遥，革命伟业千山近”，被雨水洗得发亮。山上的无名红军烈士墓前摆放着几束鲜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却依然鲜艳。
没人说得清鲜花是谁送来的。即使不是清明，也不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红军节”，上山的人依然没断过。有人从邻村来，有人从县城来，还有人驱车数百公里，只为在墓前站一会儿，献上一束花。
墓不大，但被维护得很好。墓碑上刻着一行字：“一九三五年一月红三十四师余部牵牛岭战斗红军烈士之墓。”墓里安葬的红军烈士，都没有留下姓名。
9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支从湘江战场突围出来的队伍，辗转来到这里。
据烈士墓碑文记载，1934年12月，担负长征后卫任务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在掩护中央红军渡过湘江后遭强敌阻截，余部退至湘粤边境开展游击战，参谋长王光道率领百余人进入连县（今连州市）三水黄洞山一带。1935年1月初，90多名红军战士在小东口休整后继续转移，随后在牵牛岭一带与敌人发生激战。
田心村村民李志标熟悉上山的每一段路。他的爷爷李启财当年曾为红军当过向导。每次带人前往烈士墓，李志标都会在途中停下来，指着路边的山石，讲述从老人那里听来的往事。
“敌人的机枪就架在那里。”他说，“红军冲上去，用刺刀刺死了几个敌人。”
关于那场战斗的伤亡人数，不同资料留下不同记载。村里老人说，烈士墓安葬着6名红军烈士，李志标却一直认为，牺牲者可能不止这些。《连州市党史资料汇编》记载，那场战斗“我军牺牲七八人”。
数字为什么对不上？李志标说，可能是年代久远、资料丢失，也可能与当时村民不敢多说有关。田心村村民多为“过山瑶”，祖辈长期在深山迁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藏过红军、救过伤员，往往意味着风险。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只能留在一家一户的记忆里。
村民对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有着相似的讲述。有人说，枪声响了整整一天。村民李瑞双听家人说，战斗结束后，他的太爷爷上山清理现场，捡回两箩筐子弹壳。
李志标常给大家讲的，是爷爷李启财的记忆。那时，土匪常到李启财的造纸作坊抢劫。头一天抢粮，第二天又来，见粮食已经被抢光，便牵走村民的牛，当晚宰杀。作坊的一名工人借外出采购原料的机会，把土匪扰民的消息告诉红军。红军随后赶来，将土匪击败，村里从此安稳下来。
李启财买了两桶煤油送给红军，以表谢意，但红军没有收。
“红军好！”没有读过多少书、甚至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李启财，把这3个字念叨了一辈子。李志标从小跟着爷爷长大，那些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耳熟能详。
李六旺在田心村当了30多年村干部。2017年，他把村民召集起来商量为红军烈士修墓。党员支持，村民也赞成。大家清理周边杂草，搬来石块砌在墓旁，又立起墓碑。村里选定每年农历五月初九祭扫烈士墓，此后，这一天便成为田心村固定的“红军节”。
“红军节”活动经费主要由村民自发筹集。有人捐几百元，有人捐几千元。许多村民说不出“红色传承”这样的话语，他们认的是一个朴素的道理：红军当年在这里为老百姓流过血，这座墓不能没人管、没人守。
修好墓后，李六旺又撰写报告，送往上级有关部门，请求修建道路、改善烈士墓周边环境。有关部门积极响应，陆续投入建设资金。2022年9月，连州市人民政府批准将牵牛岭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烈士墓列为县级烈士纪念设施。2024年，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连州片区项目在田心村动工。进村道路得到改善，村容村貌发生变化，从山脚到烈士墓也铺设了水泥台阶。
“以前是黄泥路，下雨滑得站不住。”田心村党支部书记盘美艳记得，第一年举办“红军节”时，年轻人还要背着老人过河。如今，老人可以沿着台阶一直走到墓前。
连州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工作人员易志伟负责烈士纪念设施巡查。他是一名退役军人，2021年开始从事这项工作。查看设施是否损坏、杂草是否需要清理，是他口中的“一小部分工作”。他的办公桌上，一本《连州市烈士纪念设施保护巡查登记表》填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栏都有记录。
一次，一位抗美援朝老兵想来祭扫红军烈士墓，但因身体原因无法成行。易志伟便和同事一起，在墓前与老兵视频连线。屏幕那头，老兵举起右手，面向烈士墓碑敬了一个军礼。
守护仍在继续，寻找也没有停止。
当地文史研究者黄志超多年研究牵牛岭战斗，积极向社会宣讲这段红色历史。他还提交政协提案，建议将黄亚科等烈士的名字增补到连州革命烈士纪念碑上。
“黄亚科是红三十四师伤员，被当地瑶族群众救下，抗日战争时期重新找到党组织，后来遭地方反动武装杀害。”黄志超说，他们应该被记住。
最近，李六旺听说湖南临武一名老人可能知道牵牛岭战斗中一名红军伤员的下落，正在托人帮忙联系，准备上门了解情况。村民谭嘉俊也在寻找当年红军留下的线索，他从临武到蓝山等地，重走红三十四师余部当年的转战路线，一路查档案、访老人、听口述，把收集到的资料一点点整理保存。
他们知道，随着知情老人一个个离世，寻找会越来越难。那场战斗究竟牺牲了多少人，墓中烈士姓甚名谁，仍有许多空白等待填补。
青山不语，丰碑永存。那座安葬着无名红军烈士的墓，静卧在牵牛岭上，也立在田心村村民心中。墓碑上没有名字，但他们的牺牲与奉献，将被人们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