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丨苍茫松潘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龙小龙 责任编辑:李玉洁 2026-08-21 07:45:04

苍茫松潘

■龙小龙

红军过草地纪念碑(无人机拍摄)。王 曦 摄

盛夏,我从四川乐山出发,开车直奔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北部的松潘高原。车程近9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草甸密布、连绵渺远的景象,干净的天空,空旷高远,飞鸟在空中翱翔……

位于川西北的松潘草地,是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连接地段,纵横300公里,面积有1.52万平方公里。曾经,草地有大片的沼泽,盘根错节的水草覆盖于沼泽之上,稍不留神,人就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我曾读到萧华将军的《长征组歌》,只觉得句子铿锵,诗意悲怆。现在亲赴松潘草地,置身于苍茫原野,我才深深感受到诗句背后的千钧重量。

提到“草地”二字,世人难免联想到芳草萋萋、风光旖旎的旷野。“延安五老”之一的董必武曾回忆:“我们初听到草地这个名字,以为不过是人烟很少、草木浓密的地方。谁知草地是真草地,在地上看不见泥土,只看见草和水……简直没有人迹,所以也没有路,没有树木。”上世纪80年代,美国著名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慕名踏上这片神秘的草地时,也不由得惊呼:“夏日里,一望无际的草地是一幅鲜花织成的魔毯。”然而,正是这迷人的魔毯,吞噬了无数红军官兵,使这里成为长征中非战斗减员最多的地方。

当地人讲解说:当年,草甸看起来是平整柔软的,就像一匹浩大的绿色绒毯铺向天边,实则是暗藏深渊。经年累月的积水浸泡着又厚又密的草根,表层草皮脆弱,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潭。稍不留意,就可能陷入沼泽而身亡。

朝晴暮雨、一日四季,是这里的常态。晴空转瞬就乌云密布,狂风卷着冰雪抽打荒原,天地一片混沌。亘古的苍茫与死寂,构筑成一道隔绝生机的天然屏障。千百年来,这片草地以极致的荒芜和神秘,拒绝人们的靠近。

直到1935年的盛夏,一支筚路蓝缕却心怀家国的军队,踏入这片茫茫草地。自此,苍茫的松潘草地不再只是寂寥荒芜的高原秘境,而是成为孕育不朽精神的红色沃土。

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川西北的懋功会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两河口召开扩大会议,制定了北上创建川陕甘根据地的战略方针。6月29日,中革军委制定《松潘战役计划》,决心集中两大红军主力,乘国民党军胡宗南部初到松潘、立足未稳、碉堡构筑尚未完成之机,坚决迅速地攻占松潘,消灭胡宗南部,打开北上甘南的通道。

两河口会议后,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红一方面军北上,先后翻越多座大雪山,先头部队于7月16日攻占靠近松潘的毛儿盖。

然而,红一方面军出发后,张国焘始终按兵不动。直到7月19日中革军委下达《松潘战役第二步计划》,重新进行兵力部署,命令各部队于7月28日前在松潘外围完成集结,张国焘这才开始调兵北上。

可是,此时敌情已经发生了不利于红军的变化。国民党军胡宗南部在松潘地区完成集结,并基本完成堡垒线的构筑,控制了由松潘北去的大道;薛岳部和川军也从东南方向压来。红军进攻松潘的先机已经丧失。10多万红军集中在人烟稀少、粮食奇缺的少数民族地区,处境非常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中革军委被迫放弃原定的松潘战役计划,决定经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草地北上。

这是战略取舍,也是绝境求生的壮烈抉择。唯有以血肉之躯涉过死亡之境,才能开辟一条生路。

8月21日早晨,红1军团第2师4团作为先头部队,穿过一条无名山谷后,率先踏入了松潘草地。站在草地边缘,团政治委员杨成武极目远眺:野草丛生,水流交错,雾气缭绕。置身其中,极难辨别方向。没有树木做路标,没有石头做参照,几乎没有一块干燥坚硬的地面,只有沼泽上一丛丛几尺高的乱草,黑色的积水散发着腐臭,草丛下是无法预测的泥潭。部队进入草地后,经常雨雾弥漫,连向导都难以辨清道路,有时艰难行进几小时后,却发觉又回到了原地。

草地河沟纵横,积水冰冷刺骨,几乎每过一条河,都有身体虚弱的战士倒下。更可怕的是隐藏在水草下的沼泽,稍有不慎,人和马都会陷下去。一位老红军曾回忆:“草地上有不少绿草覆盖的泥沼,都是陷人坑,人和牲口掉到里面,越陷越深,直至被吞没。一个人陷进去后,援救者用力过猛也会被带入深泥之中。”

到了晚上,身心俱疲的红军官兵只能在泥泞潮湿的草甸上露宿。草地气候变化无常,昼夜温差极大。虽然是夏季,但草地夜间的气温不到10摄氏度。红军官兵以地为床,以天为帐,在风雨寒霜中熬过漫漫长夜,用体温相互取暖,用信念彼此鼓励。许多战士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粮食困难直接威胁着红军官兵的生命。过草地前,为了筹集粮食过草地,中央决定成立以刘少奇任主任的筹粮委员会,想方设法筹集粮食。但川西北高原人烟稀少、物产匮乏,无法满足数万大军的粮食所需。行程未半,已经断炊。首长们忍痛杀掉自己的坐骑,以供战士们果腹,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根本解决缺粮问题。野菜、草根就成了大家的主要食物。

于是,朱德发出了“尝百草”的号召,成立野菜委员会。没有任何化验仪器,大家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尝。后来,在朱德的指导下,野菜委员会编写了《吃野菜须知》下发到各连队。

前面的部队还可以挖野菜充饥,后卫部队连野菜也无处可挖。实在没有可吃的了,就煮皮带、马鞍充饥……

寒冷、饥饿、疲劳,使许多官兵长眠于草地。

红1军团第2师4团党支部的青年委员郑金煜,是一个作战勇敢、工作积极的“红小鬼”。他行军走在前头,柴火拣重的背,还抽空做宣传工作。他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把火柴藏在贴身处,使大家在寒冷的夜晚可以点燃篝火取暖,这给团政治委员杨成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饥饿和寒冷使郑金煜很快病倒。发着高烧坚持行军的他,渐渐掉队了。杨成武知道后,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但他身体太虚弱了,根本坐不住,卫生员就把他绑在马背上。草地行军的第4天,郑金煜断断续续地对杨成武说:“我不行了,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我知道党的事业一定会胜利,革命一定会胜利……我确实不行了,我看不到胜利那一天了。”杨成武的眼泪夺眶而出,旁边的战士也泣不成声。就在走出草地的前一天,17岁的郑金煜永远闭上了双眼。后来,作家王愿坚根据他的事迹,创作了短篇小说《七根火柴》。

红3军团有个连队,先后牺牲了9名炊事员。长征途中的炊事员非常辛苦,行军时要肩挑背扛必需的炊具,到了宿营地要安灶、生火、煮饭、烧水。因此,每天休息的时间比一般战士少很多。过草地时严重缺粮,他们想方设法寻找能吃的东西给战士们充饥,自己却忍着饥饿坚持行军。为了减轻负重,连长劝他们舍弃那口大铜锅,但他们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背着行军,以便战士们在宿营时能吃口热食、喝口热水。当部队终于到达陕北时,这个连从江西出发的9名炊事员已全部牺牲。而这个连的战士,除了战斗牺牲外,没有一人因饥饿而减员。

在松潘县的红军长征纪念馆里,收藏着一块长约90厘米、宽约20厘米、厚约2厘米的木板。这是红军给藏族同胞留下的“割麦证”,大致内容是:我们割了200斤青稞,这块木牌可作为购买这些青稞的凭证,你们归来以后拿这块木牌,可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苏维埃政府兑取银子等。

1935年7月,红军到达松潘县毛儿盖镇克藏村,部队粮草供应异常困难。当地藏族群众不知红军是人民军队,很多人都躲进山里。面对找不到主人的青稞地,红军只好自己动手收割庄稼充饥。没法当面致谢赔付,他们便找来木板,一笔一画写下借据,郑重留下承诺。红军把“割麦证”留在田间,匆匆踏上了征途。后来,当地藏民发现了“割麦证”,并妥善保存下来。

在绝境中不改本色,在危难中坚守底线。纪律严明是一种融入意识、刻入骨髓的基因,也是人民军队生生不息的根本保证。

令人动容的红色故事还有很多。侧耳倾听,每一棵小草,每一寸泥土,仿佛都在低声地讲述。凝眸仰望,那些故事如暗夜中的星光,穿透层层阴霾,照亮漫漫前路。

班佑河畔,有一座赭红色的大理石纪念碑。这是为了纪念数百名红军烈士而建的。1935年8月下旬,红3军第11团过了班佑河。走出草地后,彭德怀命令团政治委员王平,带一个营返回去接应尚未过河的七八百人。王平带着战士们走到班佑河边时,隔河看见这些战士背靠背坐着。他大声呼喊,却没人回应,便涉水过河去接应。走到跟前才发现,这些战士都已经停止了呼吸。数百名疲惫至极的战士,熬过了风雪泥潭,扛住了饥寒交迫,却在即将看见人烟的河滩上,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坐下休息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据不完全统计,在1935年、1936年的草地行军中,有1万多名红军官兵长眠于此。

穿越草地,长征的每一步,都是用生命和鲜血铺就的。

在松潘县川主寺镇元宝山,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巍然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守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草地。

伟大的中国工农红军,这支英雄的革命队伍,怀揣坚定的信念,以无畏的勇气直面生死,用顽强的意志挑战极限,淬炼出历久弥新、永续传承的长征精神,谱写了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革命壮歌,创造了世界军事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苍茫松潘,草甸铸魂。先烈们的英魂已化作遍地芳草,化作了不灭的星光,永远闪耀在历史的天空,烙在民族的记忆里。

如今的松潘草地,已从当年吞噬生命的“死亡陷阱”,蜕变为若尔盖国家公园的核心组成部分,成为黄河上游重要的生态屏障与“红色草原”。金雕、黑颈鹤、藏羚羊等珍稀物种重返栖息地,牧草丰茂、牛羊成群,生态价值与红色记忆在此交融共生。红军过草地的精神,正以沉浸式的方式深植人心。松潘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作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成为真实生动的红色课堂。

返程途中,我回望松潘,苍茫的草甸渐行渐远,而我们脚下的路平坦宽阔。

本版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视频《过雪山草地》

轻触这里,加载下一页

分享到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