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低吟道明天
■余远来
“过草地那些日子,天气是风一阵雨一阵,身上是干一阵湿一阵,肚里是饱一顿饥一顿,走路是深一脚浅一脚,软塌塌,水渍渍,大部分人挺过来了,不少人却倒下去了。”聂荣臻同志曾在回忆录中如此描述过草地的艰苦情景。
红军长征所经过的草地,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接合部,平均海拔3500米以上,由于在历史上属松潘县管辖,所以也叫松潘草地。这里鸟兽绝迹、渺无人烟、沼泽遍布,暗藏重重凶险,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地”。红军过草地,书写了一段令人感佩的悲壮篇章。这种悲壮铭刻在亲历者心中,频频出现在回忆录和文学作品中,逐步积淀为中华儿女的集体记忆,濡染成中华民族的坚韧品格。
无须浮华修饰,无须热血讴歌,纵是真实记述、平白讲述,也能直击灵魂、打动人心。那片草地有着近乎死寂的宁静与令人心悸的艰险,深藏着一部用鲜血与信仰写就的精神史诗。
1935年8月21日,红军从毛儿盖出发,开始穿越这片广袤而神秘的草地。饥肠辘辘,衣衫单薄,伴着风雨冰雹,随时都有冻饿之虞;积水淤黑,泥泞不堪,穿越漫漫泽国,随处都有没顶之灾。
时任红三军团第13团政治委员张爱萍,跟团长彭雪枫搭班子。13团是后卫团,前面部队过后,草地能吃的野菜、草根、树皮所剩无几。干粮很快就吃完了,饥饿是第一大考验。昼夜温差大,抗寒御寒是第二大考验。沼泽泥潭多,行军和休息都面临危险。能够战胜这些困难的,唯有坚韧之精神。
张爱萍对指战员说:“草地景色美不胜收,不好好欣赏欣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啦!”那夜,寒意浸骨,却激发了张爱萍的诗兴。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过草地》一诗:“绿原无垠漫风烟,蓬高没膝步泥潭。野菜水煮果腹暖,干草火烧驱夜寒。随意坐地堪露宿,卧看行云逐浪翻。帐月席茵刀枪枕,谈笑低吟道明天。”
全诗56个字,无一字写牺牲,无一字写痛苦,只写到了行云,写到了月光,写到了谈笑低吟,写到了畅想明天,从头到尾都透出一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写出了革命者如何在极致困境中活出的一种姿态。
他落笔的时候,墨是凉的,心却是热的。草地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战士们低低的哼唱声吹散又聚拢。篝火燃烧,月色相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队伍仍将继续北上,向理想之地进发。
这与张爱萍以往写的诗完全不一样,没有“州河从此狂怒吼,踏着血迹救中华”的血气方刚,没有“冲破‘围剿’别赣江,辗转五省横乌江”的大气磅礴,没有“大敌追截当机断,敢破重围红军胆”的豪气冲天,他只是将视线收回到这个寂寂的草地之夜。不写饥饿难忍的痛苦,不写寒意彻骨的煎熬,也不写随处被吞噬的凶险,他只写谈笑中美好的明天。
这个“明天”,彼时不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一个信仰的标识,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何时到来。在饥饿、寒冷、疾病和死亡面前,红军指战员帐月席茵,卧看行云,始终笑谈“明天”。希望与信仰化为一块糖,甘甜浸润着指战员的心。尽管他们并不知道长征的落脚点在哪里,战略转移何时才能结束,但他们深信:只要跟党走,就有前途。走出草地,胜利在前,光明在前!
从张爱萍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在这片吞噬了无数烈士生命的“死亡之地”,最让人动容的,不只是如何面对自然的残酷、生死的考验,更是始终蓬勃着的人性光辉与信仰坚守、始终昂扬着的乐观精神与战斗意志。
那是一个非比寻常的草地之夜,张爱萍用笔墨记取了长征中的一个片段,那是艰苦卓绝中对革命事业的一段真情告白。愈是艰难的跋涉,愈是对灵魂的淬炼。那些倒下的身影,化作了大地的丰碑;那些不屈的灵魂,化作了民族的精神;那些笑谈的“明天”,化作了今天的图景。草地无言,岁月无声,历史会永远铭记:为了光明而负重前行的先辈,成为中华民族最为鲜亮的信仰旗帜、最为坚实的精神巨构。
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对“过大草地”有专门记述:“沼泽地里雨几乎下个不停……很多人失足陷入这片水和草的海洋,转眼就没入了沼泽的深处,他们的同志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救助。没有柴火,他们不得不吃生青稞和生野菜,没有树木遮挡,也没有帐篷可以住宿。夜里,他们蜷缩在扎在一起的灌木枝下面,但也挡不住雨水的侵袭。然而,他们终于胜利地经受住了考验……”最后,他这样评价道:“冒险、探索、发现、勇气和胆怯、胜利和狂喜、艰难困苦、英勇牺牲、忠心耿耿,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火焰,贯穿着这一切。”
是的,那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和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已然成为我党我军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一个民族、一个政党、一支军队的韧性与力量,不在于它如何欢呼胜利,而在于即使身处困境、身陷绝境,枕枪席地而眠、肚子里没有一粒米的时候,依然有人在笑着说“明天”、欣然谈着胜利。
是的,这种热情、希望和革命乐观精神就像一把火焰,穿越雪山草地,穿越隘口天险,引领这支军队取得长征胜利,直至最后克服千难万险取得革命胜利。
多年以后,张爱萍的女儿张小艾在长征路上考察。过草地之后,有人问她:“如果当年跟红军一起过草地,你会怎么样?”张小艾非常认真地说:“我感到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能让我一步一步走出草地。”但是,她的父亲替我们把“明天”走出来了,在难以仰望的困境中,他把目光抬起来,这比诗的姿态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