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军人张洪珠一家接力守护山东省高唐县琉璃寺烈士陵园——
“告慰英灵，再苦再累也值得”
■郭昌亮
秋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山东省高唐县琉璃寺烈士陵园里，已经响起扫地的沙沙声。持帚的，是年过七旬的张曰平。一上午，他要打扫完面积12.3亩的墓区里的所有步道。扫完步道，他又拎起抹布，逐块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在一块墓碑前，张曰平特意停下脚步。他弯腰拂去碑上晨露，指尖抚过“赵伊坪”3个字时，动作格外轻柔。
从父亲张洪珠手中接过守陵的接力棒，至今已经14年。14年来，张曰平风雨无阻，以陵园为家，与忠魂为伴。
故事缘起于鲁西大地上一段不能忘却的烽火记忆。1939年3月5日，中共鲁西区党委机关随八路军129师先遣纵队转移途中，在高唐琉璃寺一带与日军遭遇。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傍晚，48名官兵壮烈牺牲，其中就包括年仅29岁的鲁西区党委秘书长兼统战部部长赵伊坪。战斗结束后，烈士们被分别安葬在周边6个村庄，1946年集中迁葬至高唐县徐庙村，建起最初的琉璃寺烈士陵园。
上世纪50年代，陵园无人管护。低洼地势导致雨水常年冲刷墓地，许多烈士的坟头变得难以辨认。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返乡探亲的张洪珠。
张洪珠是土生土长的徐庙村人，年少时就听长辈讲过发生在琉璃寺的战斗故事。英烈们舍身赴死的壮举，令他无比感佩。1948年，17岁的张洪珠应征入伍，先后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多次战役战斗。历经战场的生死淬炼，张洪珠对烈士有着旁人难及的崇敬之情。
1955年，张洪珠复员转业，被分配到济南柴油机厂工作。捧上旁人眼里的“铁饭碗”，本可安稳度日，可张洪珠忘不了那个无人管护的陵园：“烈士把命都丢在这儿了，不能死后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不久后，张洪珠辞掉工作，卷着铺盖住进了陵园里仅有的一间土坯小屋。驱赶误闯进来的猪羊，徒手拔掉坟头的杂草……张洪珠默默守护着这座陵园。当地政府得知他的事迹后，正式聘请他担任陵园专职管理员。接过聘书那天，张洪珠对着一排排烈士墓碑站了很久，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们。”
守陵的日子，比想象中艰苦。陵园地处偏僻，不通水电，离最近的村子有三里远。吃水要去村里挑，遇上雨天路滑，张洪珠摔得浑身是泥是常事；夜里没有电，他就点一盏煤油灯照亮小屋……
为了解决吃水问题，张洪珠决定自己在院子里打一口井。他借来铁锹、镐头，天不亮就动工。遇到硬土层，就用錾子一点点凿。用时两个多月，张洪珠打出了一口两米多深的浅井。没有院墙，他就自己打土坯、拉砖块，农闲时一点点垒。大半年后，墓区四周建起了一圈土墙。自此，再也没有牲畜进来踩踏。
为了让陵园“更像样些”，张洪珠上山挖来野生的松树苗，一棵棵栽在墓道两侧。几十年过去，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郁郁葱葱护着陵园。
买水泥补坟头，买工具修设施……张洪珠把每个月的补贴都花在陵园建设上。他自己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粗茶淡饭过日子。别人问他“值得吗”，他说：“告慰英灵，再苦再累也值得。”
儿子张曰平出生后，张洪珠索性把孩子带到陵园。一来是妻子忙于农活无人照看，更重要的是，张洪珠觉得英烈的故事不能只有自己知道，得把红色种子播撒在下一代心里。
在张曰平的童年记忆里，陵园就是家。冬天下大雪，父亲怕祭扫的人滑倒，凌晨就扛着铁锹出门，把墓道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夏天下暴雨，父亲披着雨衣冲进雨里，用铁锹挖排水沟，浑身湿透也不肯停。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守着这片坟地。直到慢慢长大，他才渐渐懂了：父亲守的不是坟，而是不能被忘掉的忠魂。
2012年3月，81岁的张洪珠积劳成疾，卧床不起。临终前，他拉着张曰平的手嘱托道：“我走以后，陵园你得接着守，不能让烈士没人管。”
“爹，您放心，我守。”张曰平握着父亲的手，哽咽着许下承诺。父亲去世的第二天，他就收拾好行李，带着妻子搬进陵园值班室，正式成为第二代守陵人。接班那天，他坐在父亲坐了几十年的旧马扎上，摸着墙根父亲用过的铁锹、扫帚，仿佛父亲从未离去，还在陵园里忙碌着。
2013年，在各级党委政府支持下，陵园修缮扩建，建起了琉璃寺战斗纪念馆。相关史料与烈士遗物得到充实，红色教育阵地焕然一新。
除了管护陵园设施、接待祭扫群众，张曰平还主动当起义务讲解员。没有现成的讲解稿，他就翻阅党史资料、找村里的老人求证，把园内48位烈士的事迹熟记于心。
一次，一群小学生来陵园开展研学活动。张曰平带着孩子们走到赵伊坪烈士墓前，缓缓讲起烈士英勇就义的故事。“牺牲前，他痛斥日军，‘我宁可站着死，不低高贵头’，这就是我们先辈的气节……”临走前，孩子们自发排成队，对着墓碑深深鞠躬。那一刻，张曰平想起了父亲当年给他讲故事的样子——红色基因，就这样代代相传。
如今，张曰平年均讲解百余场次，先后获评聊城市优秀共产党员、入选“中国好人榜”，并受聘为山东省红色宣讲团成员、高唐县国防教育师资库专家。
更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张德旺也主动接过接力棒。从小在陵园长大的张德旺，逢年过节就回来帮忙，还主动学着父亲的样子给游客讲解。他说：“爷爷守了一辈子，我爸守了半辈子，以后我也要接着守。”
旭日高升，晨光铺满陵园。墓碑上一个个被擦得锃亮的先烈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