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江西省上高县退休干部昝鸿祥倾心倾情收藏传播红色文化——
用铁脚板“寻根” 怀赤子心“攒红”
■尧欣颖 中国国防报记者 郭冬明
初秋,江西省上高县人民检察院院内,阳光穿过树木枝丫,为“打击侵略者”专题展馆的玻璃窗镀上一层金色。
展馆内,73岁的老党员昝鸿祥用软布轻轻擦拭一方锈迹斑驳的铜墨盒。盒底阴刻的“抗战必胜”四个字,虽被岁月磨蚀得轮廓模糊,却依然透出铁画银钩般的力道。“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一位无名军官的遗物,是我多年前深入乡村走访时,从一位老乡家的柴草堆里‘抢救’出来的。”昝鸿祥介绍。
收藏、考证、宣讲……从检察院退休13年,昝鸿祥的步履比在职时更为匆忙。用他自己的话说,“昝鸿”亦是“攒红”,字音与心意相通,“我注定要和红色收藏打交道”。
物物藏岁月——
把散落的“红色家底”攒起来
上高,这座赣西小城,山不高而势雄,水不深而流长。城内寻常街巷,也曾浸染战火硝烟。
1941年春,日寇铁蹄踏破赣西大门。上高的共产党员积极动员群众支援前线部队,群众纷纷拆门板、卸床板,肩扛手抬为军队架浮桥,运送弹药粮草;妇孺老幼彻夜舂米磨面,把军粮送到前线。此后,县城竟难寻一扇完整的门板,“无门城”之名由此载入县志。
昝鸿祥收藏红色老物件的爱好,始于上世纪80年代。工作期间下乡走访时,他处处留心——老乡家的土墙里嵌着锈蚀的弹壳,破旧的棉被中裹着褪色的红布标。眼见这些散落在民间的革命记忆碎片,随着老房子的拆除、老人的离世而消逝,昝鸿祥内心很不是滋味。为此,他利用业余时间走村串户,自掏腰包“抢救”这些承载着烽火记忆的珍贵物证。

昝鸿祥展示红色藏品。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一根支前模范的扁担、一张运送伤员的竹床……这些经昝鸿祥辗转搜集来的抗战老物件,承载着这座小城矢志不渝共御外侮的热血记忆。为了一份抗战时期上高民众捐资购飞机的原始收据,昝鸿祥跑遍了3个乡镇。为征得原主同意转让,他先后5次登门拜访,“过程很曲折,但觉得很值得”。尽管这张收据边角已经脆化,字迹依然清晰:“今收到某某捐法币伍拾圆整,用于购置战机抗日。”昝鸿祥介绍,当年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毁家纾难。这张薄薄的收据,是“无门城”军民同心的见证。
在昝鸿祥心里,“收藏不是占有,是为历史安家、为记忆留痕”。2021年,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之际,昝鸿祥将多年珍藏系统归类,牵头在上高县人民检察院内打造红色文化长廊和“打击侵略者”专题展馆,常年面向公众开放。他亲自设计展陈,按历史脉络分区。步入展馆大门,墙壁上贴着《地道战》《闪闪的红星》《英雄儿女》等红色经典电影海报,展柜中摆放着饱经沧桑的抗战老物件、记录本地革命脉络的党史专题邮品,参观者穿行其间,依托光影与实物,重温那段烽火岁月。
随着藏品增多,昝鸿祥意识到:“东西放进博物馆,千千万万人都能看到。”这些年,昝鸿祥动员身边好友,陆续将多件抗战文物无偿捐赠给上高县博物馆。有“藏友”问他:“老物件攒了这么久,说捐就捐,舍得吗?”他坦然道:“它们回到了该在的地方,就像游子归乡,我很心安。”去年8月,他精选一批专题藏品,与上高农民摄影、版画、剪纸等80余幅乡土艺术作品一起亮相上海,把上高的英雄故事呈现给更多人。
步步皆叩问——
把尘封的历史真相挖出来
上高县的红色历史,曾一度处于“有史无址、有名无据”的状态。岁月变迁,村镇改造、地名更迭,许多革命旧址湮没在连片的民居中。
“收藏是‘存史’,研究是‘释史’。只有经过严谨的考据解读,沉睡的历史才能重新焕发光彩。”2013年退休后,出于热爱,昝鸿祥一头扎进上高红色历史的挖掘、走访与考证工作中。
干了大半辈子检察工作,“凡事重证据、事事求确凿”已成为他的职业习惯。考证上高县第一个党支部成立地址时,昝鸿祥一有空就泡在县档案馆,翻阅比对多份档案,细心搜寻线索。没有电子检索工具可供调阅,他便逐页逐字抄录核校;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他就从零散的会议记录、人员调动台账、经费开支凭据的字里行间,一点点拼凑还原史实。经过数月潜心研究,他撰写的《上高县第一个党支部成立所在地考证》一文发表,为地方党史研究添上了重要一笔。

昝鸿祥在上高县图书馆抄录资料。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昝鸿祥在上高县档案馆查阅资料。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昝鸿祥心心念念一处土地革命时期的乡间联络点。“记得小时候春游时,曾听村里老人提起过。”彼时年过花甲的他,一辆旧车代步、一双胶鞋为伴,踏上寻访之路。盛夏,他头顶烈日奔走乡野,裤脚沾满尘土;雨天,他踏过泥泞田埂,途中摔过跤、迷过路。走访中,老人们反复提及的“老槐树底下的青砖院”“旧宅院”“老牌坊”,为他划定了摸排方向。他找到上世纪80年代的老地图,前前后后跑了十几个村子,一路对照踏勘、实地比对。几番周折,终于在一片民宅后院找到了残存的老墙基,让那段“悬而未决”的红色历史,在乡土大地上有了归处。
退休10余年间,昝鸿祥用一副铁脚板踏遍上高大街小巷,亲历者口中的乡音往事、战斗细节,被他逐字逐句梳理归档,也为上高散落的红色记忆锚定了清晰坐标。“每一个革命故事都值得被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秉持这一信念,昝鸿祥陆续撰写出《上高县革命史简述》《傅学祥——一个有坚定信仰和担当的革命者》等文稿。
“昝老考证出的上高县第一个党支部成立地址,纠正了此前史料的记载偏差,整理的口述史资料,也补上了很多文献未曾记录的细节,为县里的红色资源保护提供了切实依据。”上高县党史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副主任李琼介绍,后来,他们邀请昝鸿祥参与编写上高党史资料。
凭借对当地红色历史的了解,昝鸿祥还受邀担任影片《我的上高》历史顾问,把严谨考据得来的本土史实细节融入剧本创作。2017年底,这部以中共地下党员、上高县县长黄贤度为原型的抗战题材电影斩获央视电影频道第十六届百合奖优秀故事片一等奖。
“年纪大了,太远的路走不动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需要下乡走访的时候,昝鸿祥依然毫不含糊,“史实要想立得住,得去现场验一验。”
声声入童心——
把家乡的英雄故事讲下去
“孩子们,1941年的春天,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打响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血战……”9月3日,上高抗日阵亡将士陵园内松柏苍翠,一场国防教育“开学第一课”在此开讲。昝鸿祥站在英烈墓碑前,面向围拢在身旁的学生讲述那段烽火岁月。

昝鸿祥为上高县镜山小学学生上思政课。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在昝鸿祥看来,把精神传下去,才是最终目的。13年来,他始终奔走在红色宣讲一线,足迹遍布江西省大中小学校园,义务开展红色宣讲200余场。开展“红色文化进校园”活动时,他常常带上几件饱经岁月洗礼的老物件,“让孩子们离那段历史更近一点”。“以前觉得历史就是课本上的年份和人名,听了昝爷爷讲课,才知道很多故事就发生在我们家乡。”聆听宣讲后,上高中学学生黄子墨有感而发。
2023年5月,上高县人民检察院组建“夕阳红护苗队”,昝鸿祥第一时间报名加入,承担涉罪未成年人的思想帮教工作。面对这些走了弯路的孩子,他不讲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带着他们走进革命旧址、站在先烈长眠之地,引导他们感悟那些年轻的生命如何作出选择,并结合自己的人生阅历引导他们树立正确价值观。一名曾接受帮教的少年在写给昝鸿祥的信中说:“昝爷爷,您讲的先烈故事让我知道,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信仰和坚持。”
长期的红色宣讲实践,让昝鸿祥不断思索红色文化传播的多元路径。“红色传承载体不必局限于史料、旧址与革命故事,优秀传统文化同样是滋养少年精神世界的沃土。”基于这一思考,近年来,他走进上高县实验小学,牵头开设“戏曲进校园”公益课程,教唱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唱段,在孩子们心中厚植家国情怀。

昝鸿祥为上高县实验小学学生教唱戏曲。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从陵园松柏下的现场开讲,到校园课堂里的倾情交流;从迷途少年的心灵救赎,到传统文化的曲韵传承,昝鸿祥以一名老党员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坚守,播撒红色火种。2018年,他牵头组建上高县人民检察院老干部党支部“银发宣讲队”,带动越来越多的党员加入红色传承的队伍。

上高县抗日阵亡将士陵园俯瞰图。上高县委宣传部供图
今年“七一”,昝鸿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被授予“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领奖归来,他把证书小心收进书柜,转身又扎进展馆,埋首于一件件革命文物与泛黄的史料卷册间。对他而言,荣誉是漫长守护途中的一座路标,是他口中那句朴素的承诺:“我们党员要带头传播红色文化。”
夜渐深,昝鸿祥习惯性地来到书桌前。台灯亮起,他戴上老花镜,把桌上批注得密密匝匝的史实资料和第二天要带进校园的老照片又整理了一遍,不时用笔做标记。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版式设计:王秋爽
亲历者说
宣讲是一场双向奔赴
■上高县司法局法治宣传教育股股长 晏珏雯
我最初接触红色宣讲,是在基层讲解员岗位上。那时候总觉得,把史实背熟、讲准,就算完成任务。可往往是稿子念得流畅,台下反应平平。我也常常感到宣讲枯燥又生硬,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便专程向昝鸿祥老师请教。
第一次随昝老下乡入村,只见他站在农家院坝,不用讲稿,以乡亲们熟悉的方言,将支前模范、抗战老兵的故事娓娓道来。围坐的老人听得频频点头,有人悄悄抹泪。那天我忽然明白:宣讲不是把文字念出来,而是把有温度的历史送到人心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改变:不再死抠稿子的书面表述,而是学着昝老,提前了解听众,到村里就多讲本地小故事,进校园就结合学生身边事。渐渐地,我也能感受到台下的共鸣——讲到动情处有人点头,提问时有人举手。这种“双向奔赴”的感觉,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昝老常对我们说,脚踩泥土、心向群众,宣讲才有根。如今,我也成了宣讲队里的“老兵”。每每站上讲台,我总会想起第一次随昝老下乡入村时的触动。我愈发觉得,红色宣讲不只是一项工作,更是一场传承。我们年轻后辈接过接力棒,就要把红色故事讲进更多人心里,让先辈精神真正活在当下。
(夏瑞松整理)
带着感情温度讲历史
■上高县博物馆副馆长 潘文璐
我在博物馆工作多年,常年与史料、文物打交道,以前一直认为,做宣讲只要史实准确、不出疏漏,就是尽到了职责。刚加入宣讲队时,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跟着昝鸿祥同志跑得多了,我的想法慢慢变了。我们一起走村串户寻访老党员、收集口述史料,他经常蹲在老人身边耐心询问,认真记下一句句乡音、一段段往事,我在一旁深受触动。我曾经问过他:“昝老,您这么大年纪,何必还要一趟趟奔波?”他说:“史料是死的,可故事里的人是活的。史料摸得实,讲出来的话才有底气,群众才愿意听。”他嘴边常挂一句话:“讲历史,要带着感情和温度。”
有一次,我们在村里讲支前扁担的故事。散场后,一位老大娘拉着我说,她当年也跟着母亲给前线缝过军鞋、送过粮。那一刻,我想起昝老的话,更加意识到,红色宣讲从来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唤醒这片土地上共同的红色记忆。
昝老用多年坚守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作为新时代的文博人、宣讲人,我要守的不只是库房里的文物、纸上的史料,更是故土情深的红色根脉。我想一直走下去,带着感情和温度把这些红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英烈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钟丽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