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功臣肖德准深藏功名，在平凡岗位默默奉献——
英雄从未远去
■孔祥宇 袁华裔 汤小斌
肖德准在“荆楚楷模·最美退役军人”颁奖现场。受访者供图
写在前面
秋日的荆楚大地，山川如画，江湖澄澈。笔者随工作组来到湖北省松滋市洈水镇青龙咀村，叩开了一扇普通农家小院的大门——这里住着一位老兵。
今年7月，深藏功名的英雄老兵王於昌被授予“七一勋章”。他的事迹经报道后，感动了很多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在党史军史上，许多像王於昌这样的英雄模范，有功而不居，有名而不显，用惊天动地的壮举和静水流深的坚守给出了答案。
今天，我们采访的这位老兵，名叫肖德准，他是王於昌当年的战友，曾荣立集体一等功1次，个人一等功1次。1969年，肖德准复员回到家乡后，一头扎进乡野的泥土里，在基层默默耕耘……
门扉轻启，91岁的肖德准坐在藤椅上。老兵身着浅蓝色衬衣，左胸前佩戴的党员徽章格外醒目。虽已是耄耋之年，但他腰板依然挺拔，只是听力下降，交谈时需要凑近了大声讲。
“肖爷爷，我在电视上看过王於昌老英雄的事迹，听说您和他是一个营的？”工作人员俯下身，大声问道。老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慢慢开口：“王於昌，是我们营的。当年一起打仗的。”
伴随着老人的讲述，那些被锁在旧皮箱里、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记忆，在静谧的农家小院里悄然回放……
“保守党的秘密，随时准备牺牲个人一切”
1955年12月，肖德准在家乡公社入党。时任公社党委书记冉绪中回忆道：当时，肖德准缓缓举起右手，一字一句郑重念出“保守党的秘密，随时准备牺牲个人一切”这句让他用一生去践行的誓词。
没多久，21岁的肖德准接到入伍通知书，成为防空部队的一名高射炮兵。
“那时候，防空兵的日子不好过。”肖德准说，“敌人利用高空侦察手段肆无忌惮地侵犯我国领空获取战略情报。我军的战斗机够不着，高射炮的炮弹也打不到那么高。”
“看得见，打不着。”时隔大半个世纪，肖德准一边讲述，一边向围坐在身边的工作人员比划着。当时的这一境况，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那代防空兵的心头。
1958年，凭借过硬的政治素质和军事技能，肖德准被选入新组建的空军地空导弹部队，并在第二营担任班长。
同村的老人回忆说，那些年肖德准回家探亲时，从不提自己在部队干什么，只说“在部队挺好的”。问急了，就笑笑，岔开话头。
“1959年10月，我们参与国庆活动的安保工作。7日中午时分，营里突然拉响一级战斗警报。”说起这事，肖德准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当时，他正和战友们吃中饭，听到警报声，大家一推饭碗，立刻奔赴各自战位。通报中，他了解到，原来是一架RB-57D高空侦察机从东南方向飞来，一路向北，直奔首都。
“发射！”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3发导弹腾空而起，片刻之后，目标从雷达屏幕上消失了。
这一战，一举写进世界防空史——他们开创了地空导弹击落敌机的先河。二营荣立集体一等功，肖德准也因作战英勇荣立个人一等功，不久后被提干。
在场人员都屏住呼吸，听得入了神。“后来呢？”有人轻声问。
“敌人并没有死心。后来，他们换装更先进的U-2型高空侦察机卷土重来。这一次，飞机飞得更高、更快，还加装了电子预警设备。”肖德准说，上级开始组织他们伪装成“地质勘测队”，拉着导弹在全国打游击。
“常年住在帐篷里，背着行装钻山沟、涉荒野，就没正经在桌子上吃过饭，整天‘打交道’的，是蜈蚣、毒蛇、蚊虫……”肖德准回忆道，那些日子，他们整天钻在深山老林里，进西北、下江南，辗转20多个省市，在盐碱地的无人区开辟阵地，在风雪中捕捉战机，走到哪儿，导弹就架到哪儿。言语间，没有对艰苦环境的抱怨，只有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乐观主义。
1962年9月9日，一架U-2高空侦察机从东南方向飞来，绕经九江，直扑南昌。此时的二营，早已在南昌附近的松树林里埋伏多日。战机出现的那一瞬，全营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时任发射二连代理排长的肖德准同战友们用短短18秒时间、3枚导弹，击落不可一世的U-2高空侦察机，创下我军首次击落敌U-2型高空侦察机的纪录。因战功卓著，肖德准受到表彰，被批准提前晋衔。
1964年，二营被国防部授予“英雄营”称号，全体官兵在人民大会堂受到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那天上午，肖德准和战友们穿上崭新的军装，来到人民大会堂等待。当领导人走进来亲切问好时，大家心跳加快，“心都激动得快跳出来了”。
那一天，成了肖德准一生中最光荣的记忆。回乡后，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的战功，甚至爱人和孩子都蒙在鼓里。他把处在保密期的一张大合影、两份奖状，从北京带回松滋蜿蜒的洈水湖边，锁进了旧皮箱的最底层。
肖德准介绍地空导弹部队第二营官兵集体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时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1959年，地空导弹部队第二营打下RB-57D高空侦察机后，肖德准（中）和班里战友合影。受访者供图
“这虽然是个人荣誉，但当时也是党和国家的秘密。”后来，当来访者问及为何他甘当无名英雄时，肖德准这样解释。
“谁干不是干，干啥不是干”
听完战斗故事，大家接着问：“肖老，您从部队回来以后，都干过些什么呀？”
肖德准笑了笑：“回来后就是老百姓了，种地、打零工，后来去了供销社。”
常年的野外生活，让肖德准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关节炎、膝关节骨质增生、神经衰弱等疾病，心脏也拉响了警报。“最严重的时候，心跳每分钟狂跳140多下。”肖德准说。
1969年，疾病缠身的肖德准默默复员回到了松滋老家。他先后在村里的学校、卫生所帮忙，哪里缺人手，他就去哪里。1974年，组织上安排他到供销社工作。当时，大岩咀乡供销社共有12个分店，位于花桥峪的胜利分店最为偏远、艰苦，谁也不愿去。
“我去。”面对组织的问询，肖德准当即表态，没有豪言壮语，如同当年在阵地上接受战斗任务一样果决。
胜利分店在洈水湖对岸，送一趟货要划船过湖，再挑着担子走好几里崎岖山路。湖上风大，冬天冷风刺骨，浪打过来，小船颠簸得厉害；夏天烈日毒辣，晒得人蜕皮。肖德准每次送货，天不亮就出发，回到店里常常已是星月满天了。
有一回，他划船到湖心，突然起了风浪，小船被浪头掀得东倒西歪，船舱进水。同行的伙计吓得脸色煞白。肖德准一把攥住船帮，大喊一声：“别慌，把货往这边挪！”他稳住下盘，死命把住桨，一点点将船靠上了岸。上岸后，伙计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疑惑地问肖德准为什么不怕。肖德准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笑道：“在部队的时候，比这险的也见过。”
这一干，就是整整6年。6年里，肖德准既是负责人，也是送货员、搬运工、售货员。谁家缺盐少油，他记在心上，下次送货准时捎去。乡亲们都说：“老肖这人实在，靠得住。”供销社的领导担心肖德准的身体撑不住，想将他调整到轻松一些的岗位。肖德准却摇摇头：“谁干不是干，干啥不是干。这里我已经熟了，还是我干吧！”
在原则面前，这位老兵更是“铁石心肠”。有一回，肖德准的大哥找他帮忙弄点柴油票，想用设备为自家土地抽水抗旱。彼时担任公社政工组长的肖德准一口回绝：“哥，公家的便宜，我们不能占。你的田，我帮你挑水去浇。”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大儿子肖连武退伍后，肖德准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儿子谋一份轻松的差事，反而按政策提前退休，让儿子顶自己的班去了胜利分店。小儿子肖锐军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得背着铺盖卷外出打工。临行前，父亲只送给他一句话：“男子汉顶天立地，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女儿肖义琼高中毕业后，就留在家中务农。
“这么多年，父亲从没拿功劳说事。我在部队时，父亲的来信也总是告诉我要好好干！我们当儿女的，不怪他，他没错。”肖连武告诉笔者，对父亲而言，无论是在战场上操作导弹，还是在供销社里划船送货，战场变了，岗位变了，但“服从命令”的纪律意识从未改变。不讲功劳、不搞特殊、不给组织添麻烦——这就是一名老兵对党最朴素、也最彻底的忠诚。
“如果把功绩当作资本，就失去了付出的意义”
2014年夏天，松滋市军转办干部陈仁平和同事走访退役军人时，意外发现了肖德准锁在旧皮箱里的奖状和照片。当得知那段历史的保密期已过，他们动员肖德准把这些荣誉挂起来，激励后人。
肖德准荣立一等功的奖状。受访者供图
几个孩子知道后凑上前，仔仔细细看了个清楚，愣了半天憋出一句：“爸，原来您这么厉害啊！”
“我是原空军地空导弹部队第二营的一名战士，退伍时，组织告诉我们：我们的战绩是保密的，这些荣誉更是需要高度保密。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谈及这些事。”老人淡淡地摆摆手，“如果不是这段历史解封，不是军转办的同志找我要材料，这些奖状我一辈子也不会拿出来。”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在老兵心里，荣誉再高，也高不过“保守秘密”的纪律。
2019年，肖德准的事迹逐步为人所知，他也被评为“荆楚楷模·最美退役军人”。前几年身体硬朗时，他经常走进当地学校、机关单位、训练基地，为学生干部讲当年的战斗故事。
肖德准在部队训练时的旧照。受访者供图
肖德准为入伍新兵讲战斗故事。受访者供图
“肖老从不讲自己的功劳，只讲当年全营官兵钻山沟、打游击的艰苦岁月，讲战友们是如何齐心协力，用‘竹竿’把敌机捅下来的。”市人武部一名听过肖德准讲课的同志说。
每逢清明节等重要节日，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肖德准都会前往松滋市金鸡山革命烈士陵园，瞻仰纪念碑、为革命先烈献花、认真擦拭墓碑上的浮尘。“我想替那些为了国家而牺牲的先辈、战友，多看看如今这个美好的世界。”肖德准说。
当地军地相关部门和社会各界也时常为肖德准送上关怀慰问。得知老人听力逐渐下降，爱心企业专门派工作人员送来助听器。当清晰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时，肖德准激动地道谢：“听得很清楚，感谢党和政府一直记挂着我！”
“前几年老人身体还好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翻翻书，军事方面的、历史方面的，都爱看。这两年眼睛不太行了，才看得少了。但他还是经常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是必看的。”肖连武告诉笔者。去年9月3日，肖德准早早就让家人把电视调好。当屏幕上出现新型武器装备方阵时，老人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啊！现在的武器都这么先进了。”
今年7月，王於昌被授予“七一勋章”的消息传来，肖德准坐在电视机前看了很久，看完后激动地向家人说道：“王於昌，是我们营的！”
那天晚上，他向前来探望的大儿子夫妇讲了很多当年的事，讲到南昌郊外那片松树林，讲到导弹命中目标后阵地上的欢呼，讲到毛主席接见那天大家把军装整了又整……
“现在老了，没法为国家作贡献了，更不能给组织添麻烦。”肖德准说，“如果把功绩当作资本，就失去了付出的意义。”
笔者随工作人员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洈水湖边那间简朴的平房。河水从村前缓缓淌过，水清得见底。
如今，肖德准住在这间平房里，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开得正好。每天早晨，他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看看墙上几张泛黄的照片，看看院子里开着的花，偶尔翻翻那几本已经翻旧了的书。正如他当年立功后安静地回乡，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自己的力量。
英雄从未远去。他们只是选择沉默，像河水滋养土地那样，无声，却从未停止。
版式设计：王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