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老兵、退休老干部赵升琴70载践行“救死扶伤”誓言——
“我永远是一名白衣战士”
■孔祥宇 袁华裔 林思源
写在前面
秋日午后，湖北省军区荆州离职干部休养所的一处居室内，离休老干部遗孀、92岁的退休老干部赵升琴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背面，一行穿越70余载岁月的红色钢笔字，清晰如昨：“在朝鲜东海岸元山地域，一九五四年元月四号结婚当晚留影。”
在干休所举办的集体生日会上，赵升琴手持旧照，讲述自己的战斗故事。
照片里的姑娘眉眼清亮，依偎在丈夫怀中。朝鲜山野作婚礼背景，并肩作战的战友为证婚人。
在朝鲜东海岸元山驻地，赵升琴与丈夫结婚当晚留影。
这位姑娘，就是年轻时的赵升琴。她16岁参军入伍，17岁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在上甘岭坑道里与死神较量；退休之后，又背起医药箱成为社区志愿者，守护困难群众的身体健康，把“救死扶伤”四个字，从硝烟弥漫的异国坑道，一直践行到古城荆州的寻常巷陌。
烽火救护
焦土上与时间赛跑
1934年5月4日，赵升琴出生于四川白沙（今重庆江津）一户普通农家。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一天放学路上，16岁的赵升琴被路边一张号召保家卫国的海报牢牢抓住了目光：“新中国需要有知识的青年上前线！”上面的文字点燃了少女心中的报国之火。随即，她与几名同学约好，报名参军。
家人深知战场凶险，不忍女儿置身生死难料的战场，为断绝赵升琴参军的念头，索性把她锁在家中。打定主意的赵升琴在同学的帮助下，趁夜色悄悄逃出家门。就这样，赵升琴告别故土，一路向东北进发。
在部队，赵升琴成为一名卫生员，并接受了系统的医护培训。1951年12月的一天凌晨，紧急集合号划破东北寒夜，赵升琴和200多名战友接到命令，每人背上15斤大米、5斤炒米粉、两罐罐头，再加上枪支、水壶、铁锹等装备，从辽宁昌图出发，奔赴朝鲜战场。
跨过鸭绿江后，朝鲜境内的严寒远超想象。隆冬时节，气温动辄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为躲避敌机侦察轰炸，队伍只能昼伏夜行，白天隐蔽在山林，夜晚借着月色赶路。一个多月的徒步行军，风餐露宿，棉衣被冰雪浸透，脚底血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没有人叫苦退缩。
1952年2月，赵升琴随队抵达第十五军医院，担任护士排一班班长。“当时，为躲避敌机轮番轰炸，伤员不能集中安置，只能分散住进临时开挖的防空洞和简易帐篷。防空洞内终年阴冷潮湿，四壁渗水，油灯是洞内唯一光源，药品、绷带、消毒物资时常断供。”多年后聊起那段岁月，赵升琴语气平静而坚定，她们每天穿梭在一个个狭小漆黑的防空洞之间，为伤员清创、换药、喂水喂饭。第一次直面满身弹痕、血肉模糊的负伤战士，赵升琴心中不是没有恐惧，但当看到不少战士身负重伤依旧咬紧牙关坚持、申请再上前线时，恐惧便渐渐没了踪影。
赵升琴的军校毕业证书和第二次获得三等功的奖状。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开战第三天，赵升琴和战友们接到军部紧急调令。她们翻山越岭赶赴距五圣山30里的前线伤员救护转运站。“炮弹不时在周边炸开，爆炸冲击波震得坑道土石簌簌掉落。”赵升琴回忆道，一批又一批浑身是血的伤员被抬进狭小拥挤的救护站，有的人刚转运到此，就已停止呼吸。
赵升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留影。
在物资紧缺的战地，止血是挽救伤员生命的第一道关口——在那样的环境下，只要止住血，伤员就有生的希望。那段日子，赵升琴争分夺秒地止血、包扎、固定、转运，手指被止血带勒出深深痕迹，眼睛因长时间不休息布满血丝，但手中动作一刻也不敢停下。
比疲劳更难熬的是补给中断。敌人猛烈攻击后方铁路公路，切断志愿军补给线。“救护站里不仅睡不了觉，吃的也没有，连喝水都异常困难。”说到这里时，赵升琴的话语中满是沉重。由于缺水，压缩饼干根本无法下咽。大家只能轮流下山取水，而水源离火线很近，上空还有敌机不间断轰炸扫射。
赵升琴永远记得那一幕：两名男卫生员在下山取水途中遭遇敌机轰炸，牺牲时双手还紧紧抱着水壶。战友的牺牲让所有人红了眼眶，但没有人退缩，水还要取，伤员还要救。七天七夜鏖战，赵升琴和战友们成功转运和救治1000多名伤员。
凭借在上甘岭战役中抢救伤员的突出表现，赵升琴荣立三等功。赵升琴和战友们的战地救护经历，后来成为电影《上甘岭》相关情节的创作素材。影片中坑道里女卫生员的形象，正是她们这个集体的真实缩影。
初心不改
从志愿军到志愿者
炮火间隙，赵升琴与同为志愿军的杨润海相熟相知。一个在救护站与死神较量，一个在阵地上鼓舞军心，两人在异国硝烟里并肩战斗。1954年1月4日，二人在朝鲜东海岸元山驻地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从枪林弹雨中平安归来，赵升琴先后在多家部队医院履职，期间再次荣立三等功，1971年任荆州军分区卫生科军医直至退休。
本以为退休之后可以安享平静晚年，命运考验却接踵而至。退休不久的赵升琴被确诊为子宫癌中晚期，前后经历4次大手术，医院3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家人守在病床前心急如焚。“战场上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我不能就这么倒下。”凭着在战场磨炼出的顽强意志，她咬牙扛过一次次手术与病痛折磨，硬是闯过了鬼门关。
再一次经历生死考验，让赵升琴思考良多。她想起了自己在朝鲜战场上受领的一项特殊任务。
上甘岭战役后不久，赵升琴前往战俘营，救治受伤患病的战俘。刚刚亲历残酷血战、目睹战友流血牺牲，从情感上，她很难接受救治昔日战场上的对手。但志愿军严格践行人道主义原则。入朝之初，部队就印制下发《投降安全证》，上面用中文、英文、朝鲜文3种文字明确写着4条保证：保证生命安全、不没收私人财物、不虐待不侮辱人格、受伤者给予治疗。
赵升琴压下内心复杂情绪，语言不通就依靠手势比划沟通，认真为战俘清理创面、消毒包扎。起初，战俘营里很多被俘人员惶恐不安，原以为被俘后会遭到报复，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及时有效的医治。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战地，志愿军依然恪守纪律、践行国际人道主义。这段特殊经历，也让赵升琴对战争与生命有了更深一层感悟：枪炮分敌我，但病痛面前，每一条生命都值得善待。
赵升琴在荆州军分区卫生科工作时，为民兵演示战场救护技巧。
2000年4月，干休所所在的荆东社区创办“雷锋互助社”。得知消息，赵升琴第一时间报名参加，昔日手握战地急救包的双手，重新拿起血压计、听诊器，她也完成了从“志愿军”到“志愿者”的身份转变，并且一干就是20余年。
当时年近古稀的赵升琴，将目光投向社区孤寡老人、残障家庭以及生活困难群体。荆州老城大量老旧楼栋没有电梯，她就一步步爬楼梯上门义诊，把服务送到困难群众家里的同时，还捐款捐物。
社区独居老人张新秀常年饱受慢性病折磨，是赵升琴长期重点帮扶对象。老人记性差，经常忘记吃药。赵升琴就隔三差五上门为她检查身体，还特意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叮嘱老人有事随时打电话。
有一次，张新秀在家意外摔倒，动弹不得，情况危急。接到邻居求助电话后，赵升琴匆匆赶过去。看着老人疼得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她一边轻声安抚情绪，一边紧急处置，之后，还组织志愿者排班，轮流上门陪护、送饭、送医，直到老人身体慢慢好转。
居民姚荣的女儿身患癫痫，长期受病痛折磨，一度产生轻生念头，整个家庭被阴霾笼罩。赵升琴得知后，一次次来家里和女孩谈心，开导焦虑的家长，同时联系互助社，集合社区力量伸出援手：老医师免费上门义诊送药，大学生志愿者定期辅导孩子功课，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抱着储钱罐送到家中……点点滴滴的温暖，渐渐融化了女孩心中的坚冰，让她慢慢走出低谷。心怀感恩的姚荣，后来也加入了志愿者队伍，成为社区困难群众信息联络员，把善意继续传递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给予人帮助，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赵升琴的带动下，40多位老人相约加入互助社，当起志愿者，哪家有困难就去帮，哪家有难事就去解。
血脉赓续
红色家风代代传承
赵升琴的家国情怀，不只写在自己的人生履历里，更化作家风，浸润着整个家庭。
多年来，赵升琴累计开展志愿服务3000余小时，相继获得“全国社区志愿者先进个人”“湖北省优秀志愿者”“湖北省模范退役军人”“荆州女杰”等荣誉。面对鲜花和掌声，老人始终淡然：“战场上救伤员，那是作为一名军队医护人员的本分；和平年代帮助困难群众，这是一名老党员该做的事。我永远是一名白衣战士。”
受父母精神感召，家中3名子女相继参军。赵升琴的大儿子杨涛和大儿媳曾服役于空军空降兵部队。服役期间，杨涛曾和队友组成中国四人造型跳伞队，在广州举行的三国跳伞友谊比赛中，以一次跳伞完成16个图案的优异成绩，打破当时的世界纪录。两代人先后服役同一支部队，跨越数10年时光赓续红色血脉，成为部队的一段佳话。
小儿子杨波回忆，自己刚入伍时很不习惯，经常在给家里打电话时叫苦。母亲每次都叮嘱：“到部队不要怕吃苦，听党的话，服从组织安排，踏踏实实向党组织靠拢。多干事，不要计较个人得失，也不能以干部子弟自居，更不许搞特殊化。”
这段话成为了杨波军旅生涯的行动标尺。工作中，他积极团结战友、主动承担急难险重任务，并加强训练，后凭借突出表现考入军校。从部队转业时，杨波在日记本上写下：“脱下的是军装，脱不掉的是作风，母亲教我的，我还要继续教给下一代。”
“我们这一代人，是党培养长大的，要永远心怀感恩，报效祖国。”这句赵升琴时不时要讲给家里后辈听的朴素话语，同样被大家记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
子女转业之后，有选择医疗卫生相关岗位的，到孙辈一代，也有选择投身医疗行业。一个家庭，两代从军，三代从医——这是耳濡目染之后自然而然的选择。“外公饭桌上随口聊起的战地往事，外婆当年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飒爽英姿，比任何说教都有分量。”赵升琴的外孙女苏敏说。
赵升琴退休后参加志愿服务活动。
如今，那个意气风发、梳着麻花辫奔赴朝鲜战场的年轻姑娘，已是92岁的耄耋老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听力、记忆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衰退，有些日常琐事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但只要提起“抗美援朝”四个字，提起上甘岭，老人的眼睛依旧会瞬间亮起来。
“母亲一直以当过兵、参加过抗美援朝为荣，什么时候提起这个事都很自豪。那些在坑道里抢救伤员的日夜，那些在炮火中与死神较量的瞬间，那些牺牲时双手还紧紧抱着水壶的战友——都刻在了她的生命深处，时间冲不走，岁月也磨不掉。”杨波说，一身绿军装，是青春年少挺身而出、保家卫国的无悔抉择；一生志愿情，是岁月沉淀之后刻进骨血的坚守担当。
荆州古城一角。
窗外香樟树影摇曳，老人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坑道、有战友、有鸭绿江的涛声。从朝鲜坑道的生死营救，到荆州街巷的温情守望，再到代代相传的红色家风，赵升琴一直践行着救死扶伤、甘于奉献的铮铮誓言。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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