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军文化专刊·英雄礼赞丨邓萍:英魂永驻遵义城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李 滔 责任编辑:孙悦 2026-10-30 06:27:48

英魂永驻遵义城

■李 滔

邓萍,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牺牲职务最高的将领。

他参与领导平江起义,担任红三军团参谋长,创办中央红军军事政治学校,沉着果敢、文武兼备,将全部心血倾注于革命事业。

戎马千里,浴血前行。长征路上,他勇担前卫重任,以一腔赤诚守护革命征途。遵义战役激战之际,他在前沿侦察阵地不幸壮烈牺牲,年仅27岁。

青春热血沃中华。邓萍用生命践行了为国为民的初心誓言,将自己带头冲锋的身影永远镌刻在长征壮阔史诗之中。

——编 者

视频《遵义城下洒热血》

1922年,川南师范学校校长恽代英在演讲中提出:“青年运动必须与广大群众紧密相连,唯有凝聚群众之力,革命方能走向胜利。”一席话振聋发聩,叩击人心。台下,一名少年听得热血沸腾。此刻,反抗压迫、改造不公世道的信念,在少年心底悄然萌发、扎根生长。

这名少年就是邓萍。此后,他成长为平江起义的重要骨干、红三军团的主要领导、红色军校的奠基先驱,是中央红军在长征途中牺牲职务最高的将领。他以青春之躯赴家国之难,以冲锋之姿担千钧之任,以27载青春生命铸就不朽丰碑。

位于贵州省遵义红军烈士陵园的邓萍烈士之墓。资料图片

一

邓萍原名邓少章,1908年生于四川富顺凉高山(今四川自贡大安)。他的家乡因盐业而兴盛,但底层盐工生活劳苦困顿。沱江岸边,纤夫负重蹒跚,盐工终年劳作,在时序交替中饱尝磨难。

目睹底层百姓的苦难,少年邓萍既悲悯苍生疾苦,亦愤懑世道黑暗。身为盐工子弟,他感念底层民众求生之艰,遂更名“邓萍”,以水喻志,立誓走出乡野、投身革命,为劳苦大众开辟光明前路。

邓萍自幼聪明好学,尤擅绘画。他笔下盐工劳作的场景形神兼备、栩栩如生。那一日,听完恽代英的演讲,他满心激荡,跑到街边以白石为笔、墙壁为纸,勾勒出马克思画像,引得路人驻足围观。正当他沉浸创作时,身后传来了一句温和的问询:“这画的是马克思?”

邓萍回头,见来人正是恽代英,一时略带羞怯地答道:“是的,先生,我从您创办的刊物上看到的。”

一番交谈,让年少的邓萍与恽代英结下不解之缘,也让这个胸怀大志的少年,更加领悟到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休戚与共的道理。

心怀赤诚理想,方能不畏道阻且长。1926年底,邓萍告别川南故土,怀揣救国救民的理想奔赴江城武汉,考入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

军校学习让他感到既新鲜又兴奋。同学来自五湖四海,大都具有中学以上文化程度,政治素质好,革命热情高。在群英汇聚的氛围中,邓萍不甘于平庸,而是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学校每日实行“三操两讲”教学模式,即早、午、晚各一次术科训练,上、下午各一堂学科课程。学科包含基础军事规章和战术、兵器等教程,术科涵盖队列、野外演练、射击、马术等实操训练。学校尤其强调“军事科加紧政治训练,政治科加紧军事训练,军政并重”的办学原则,要求炮兵、工兵科每天必上一节政治课。面对高强度、高密度的训练学习任务,邓萍从未叫苦退缩。日常的学科课堂上,他专心钻研理论知识,深耕军事专业体系,扎实筑牢自身的军事理论根基。尤其是每日的三次术科操练,他必定提前到场、最晚离场,锤炼过硬的军事实操本领。

入校不久,邓萍再度遇见恽代英。此时,恽代英任军校政治总教官兼校委会主任,他亲自授课、编撰教材。昔日的思想启蒙者,又一次成为邓萍锤炼革命信仰的引路人。邓萍系统钻研共产主义理论,思想快速成熟,在校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不久转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从进步青年到革命战士的转变。

1927年,白色恐怖笼罩全国,腥风血雨席卷华夏,无数人畏惧退缩、迷失方向,革命事业陷入至暗低谷。越是危难时刻,越显先锋本色。在许多人避祸自保的艰难时局下,邓萍毅然服从党中央安排,隐姓埋名深入敌营,奔赴湖南南县的独立五师第一团从事兵运工作,肩负团结进步力量、引领革命骨干的重要使命。

身处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国民党军队内部,邓萍待人真诚坦荡、行事沉稳干练,很快赢得时任第一团团长彭德怀的信任与赏识。彭德怀历经北伐战争淬炼,早已接触并认同马克思主义。他知晓邓萍的身份后,暗中保护、全力支持其兵运工作。二人志同道合,常常彻夜长谈,共论时局大势、交流革命思想。

兵运工作凶险隐蔽,但革命者的担当,就是于无人敢为处率先而为。一天,上级秘密派人通知邓萍:中共湖南省委已批准彭德怀入党。邓萍连夜组织宣誓仪式,亲自监誓见证。为吸纳骨干、培养力量,他们在敌军营垒秘密建立中共党支部和团委,让革命火种在白色恐怖中悄然燎原。

随着全国武装斗争形势逐步成熟,上级党组织指示独立一团党委尽快策划举行起义。1928年7月中旬,中共湘鄂赣边特委书记滕代远抵达平江,与彭德怀、邓萍筹划起义。深耕革命实践的邓萍,不仅有坚定的信仰,更具备沉着果断的军事才干。他结合地形与敌情研判:城内守军薄弱,一个营便可控制,城外百里敌军正规团是主要威胁;建议先遣小队抢占电报局切断通信,在两处援军必经要道各部署配备重武器的营队,工兵连于关键桥梁埋设炸药阻拦外部敌军,以此保障起义一举成功。

彭德怀听罢,由衷赞叹。

起义战斗打响后,邓萍靠前指挥,始终坚守一线统筹战局。1928年7月22日,起义取得胜利,红五军宣告成立,下辖第13师,年仅20岁的邓萍出任参谋长,以青年先锋之姿扛起军事指挥重任,在革命武装斗争的新征程中继续冲锋在前。

邓萍(1908—1935)。

二

平江起义后,红五军转战湘鄂赣边区、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四军胜利会师,汇入革命洪流。随着部队不断发展壮大,基层指挥员紧缺成为制约发展的突出瓶颈。

一日,邓萍陪同彭德怀视察新扩编部队,目睹一名军官打骂战士,他当即直言,当了红军,未必就有红军的样子。当下战事频繁、新兵居多,他提出创办红军学校,培育合格军政人才,整肃作风纪律。

1929年秋,红五军随营学校在浏阳小河乡潭湾村王氏祠堂开办,彭德怀任校长,邓萍任参谋长兼教育长,全面负责教学管理。

邓萍处处以身作则,事必躬亲。他每日早起,到操场督导学员集合出操;学员开展战术、技术训练,他常到场听课、现场指导、逐一讲评。

一次,他向正在操场训练的学员提问:“操场是什么?”

“操场就是战场!”回答整齐响亮。

邓萍十分满意,竖起拇指称赞:“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你们是带兵的人,只有自身素质过硬,才能带好兵、打胜仗。”寥寥数语,道尽邓萍从严练兵的治军理念。

多年后,担任红五军随营学校党支部书记的李志民回忆起邓萍,对于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善战者,既善冲锋破敌,更善固本强基。从1929年秋至次年3月,随营学校在王氏祠堂办学7个月,后迁至江西永新。学校为红五军培养了一批批带兵骨干,为后续中央红军军事政治学校创办积累了宝贵经验。

枫红似火,古柏苍劲。

江西宁都小布村古柏下,毛泽东对红八军军长何长工和时任红三军团参谋长兼红五军军长邓萍说,北伐时期,国民党有“黄埔”;今天,我们要办一所“红埔”,培养自己的建军人才。

在艰苦的根据地斗争中,中共中央决定在瑞金创办中央红军军事政治学校。办学育才任务艰巨,凭借曾在黄埔求学的扎实积淀与红五军随营办学的丰富经验,邓萍成为执掌“红埔”的最佳人选。他奉调瑞金,任学校的副总队长兼教育长,与何长工共同筹办学校。

1931年11月,学校在瑞金城东谢氏祠堂正式开学,“红埔”旗帜在中央苏区高高飘扬。初创时期,办学条件一穷二白,邓萍迎难而上、攻坚克难:无宽敞校舍,便以古寺祠堂为课堂;无整齐桌椅,便用木板石块搭建;无现成教材教具,便组织教员自编自制。他深知,“红埔”是红军的摇篮、革命骨干的培育基地,办学质量关乎红军发展、革命成败。

瑞金的晨光里,多了一位身着灰布军装、步履坚定的身影,他以黄埔所学,铸红军英才。

邓萍立足红军游击战、运动战实战需求,借鉴黄埔军校办学经验,构建起科学完善的教学体系,确立“政治教育与军事训练并重、理论学习与实战结合”的办学方针,反复强调:“红军学员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政治、守纪律、跟党走,才能成为对党忠诚、为民服务的合格革命战士。”

他既是教育长,也是主讲教员。课堂上,步兵战术、射击刺杀、地形勘察、游击运动战、攻坚防御战等课程,他讲解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结合大量实战战例,把枯燥理论讲得生动鲜活、引人入胜,深受学员爱戴。

办学之要,首在师资。邓萍从红军各部队抽调经验丰富、理论扎实、作风过硬的优秀指挥员任教,同时邀请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导人到校授课,讲授革命战略、战争形势、党的建设等重要内容,教学质量明显提升。时任中共苏区中央局书记周恩来视察后盛赞,这所学校比国共合作时的黄埔办得还好,红军有这么一所学校,我们的腰杆子就更粗更硬了!

一批批军政兼优的学员从这里毕业,成为红军带兵打仗、指挥作战的中坚力量。

毛泽东对邓萍的办学成效给予高度评价——真是个难得的教育长!

位于四川省自贡市邓萍同志事迹陈列馆的邓萍雕像。

三

战火淬炼赤诚,青史永记忠魂。

完成苏区建校育人重任后,邓萍主动重返作战一线。1932年3月,邓萍回到红三军团,继续任军团参谋长兼红五军军长。

不久后,革命形势急剧恶化,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出中央革命根据地,开启艰苦卓绝、浴血奋战的战略大转移——长征。

红三军团担任中央红军右路前卫任务,肩负掩护中共中央机关、红一方面军主力突围转移的重任。一路血战,邓萍始终身先士卒、靠前指挥,带领红三军团将士连续突破敌军四道封锁线。道道封锁线皆是生死鏖战,步步前行都伴随着鲜血与牺牲。湘江战役后,红军伤亡惨重、处境危急。

1935年1月,红军袭占遵义城。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遵义会议,解决了党内所面临的最迫切的组织问题和军事问题,结束了“左”倾教条主义错误在中央的统治,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

1月19日,红三军团根据中革军委命令,从遵义南白镇(时名懒板凳)向土城前进,于29日一渡赤水,后于2月上旬到达云南威信扎西。此时,蒋介石调集川军、滇军向红军紧逼。为了摆脱包围,争取主动,2月23日,中革军委电令红三军团务必于月底前重占遵义,调动敌人南返。

要取遵义城,必先攻克娄山关。

娄山关位于大娄山脉中段,海拔1447米,关口两边崇山峻岭,唯有一条道路相通,是川黔两省的交通要道。而此时的娄山关,已被敌军抢先占领。

彭德怀和邓萍等人研究决定,必须在26日黄昏前后,夺下娄山关!

随后,邓萍做了具体的战斗部署。

2月25日拂晓,红三军团向娄山关进军。战斗中,邓萍冒着敌人的炮火,出入前沿阵地指挥部队作战。在他的指挥下,红军官兵采取正面出击,左右迂回包抄,前后夹攻,沿公路向南纵深追击等机动灵活的战法。红军共歼灭和击溃敌军4个团,于26日攻占娄山关。

娄山关大捷之后,红三军团乘胜追击,邓萍主动跟随前卫部队,不顾疲劳亲自带队发起攻城作战。战斗中,他连连高呼:“同志们冲啊!追啊!追到遵义去,活捉王家烈!”红三军团势如破竹,一鼓作气抢占了遵义城边村落,直逼遵义城下。

遵义城分新城、老城:新城居东,无城墙、防守薄弱;老城居西,青石城墙高大坚固、碉堡密布、城外环绕宽深壕沟,驻有敌军重兵。

为精准掌握敌情,确定周密攻城方案,邓萍主动向彭德怀请战:“老城防守严密,我率前卫红11团担任主攻,确保一举破城!”彭德怀深知邓萍作战勇猛,反复叮嘱:“务必注意安全,摸清敌情再行动,切勿冒险轻敌!”

2月27日,黔北早春,寒风凛冽、冷雨淅沥。当日下午,为了尽快攻占老城,夺得全胜,邓萍带领红11团政委张爱萍、团参谋长蓝国清,在当地农民引导下,悄然抵近老城北门外、湘江河东岸土埂。此处距城墙仅50余米,完全暴露在敌军直射火力范围内,视野开阔、无遮无挡,是险象环生的“虎口之地”。

张爱萍曾回忆:“军团的命令,必须在次日拂晓前拿下遵义,天亮敌军增援部队就可能赶到。”

抵达隐蔽点后,邓萍伏于冰冷泥泞的地面,透过杂草缝隙,手持望远镜全神贯注观察敌军布防,低声向张爱萍、蓝国清分析敌情、部署任务:“老城外城墙东北段防守薄弱、碉堡少、火力弱,是最佳突破口……”

他目光坚定、全神贯注,一心谋划战局,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危险。蓝国清担心久留暴露,建议转移,邓萍认为此处便于观察,坚持留守。他一边观察,一边对张爱萍说:“你们先牵制住守城之敌,待军团主力到达后,今夜发起总攻,一定要在明天拂晓前拿下遵义。”他又叮嘱张爱萍:“情况紧急,明天增援遵义的敌人就可能赶到……”邓萍的话没说完,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头部。他的身躯猛然一震,重重倒在泥泞中,鲜血染红热土。一代红军将领壮烈牺牲,年仅27岁。

彭德怀在指挥所接到邓萍不幸牺牲的消息后,十分悲痛,他流着眼泪向部队下达了命令:“拿下遵义,为参谋长报仇。”

悲愤怒吼响彻群山、震彻天地。次日,红军一举攻克遵义,取得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张爱萍后来回忆说:“那是九响棒棒(一种步枪,俗称九响枪),子弹从前额打进,后脑壳出来,血溅了我一身……”在邓萍牺牲后,他含泪写下挽诗:长夜沉沉何时旦?黄埔习武求经典。北伐讨贼冒弹雨,平江起义助烽焰。“围剿”粉碎苦运筹,长征转战肩重担。遵义城下洒热血,三军征途哭奇男。

四

60余年前,一辆轿车行驶在成都至宜宾公路上,车内坐着年近七旬的开国元帅、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彭德怀。当得知驶入自贡境内时,他急令停车,下车眺望蜿蜒沱江、起伏丘陵,感慨万千:“真是人杰地灵!30多年前,我有一位亲密战友,就是这里人,可惜早已在长征中牺牲。”言罢,他久久伫立、沉默无言。

是什么让邓萍历经乱世风雨而初心不改?是什么让邓萍直面危局硬仗而一往无前?是爱国爱民的革命情感,是矢志不移的崇高信仰,是率先垂范的使命担当。正如彭德怀在回忆录中所写:“邓萍对党和人民革命事业忠心耿耿,作战指挥沉着果断、英勇顽强,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优秀军事干部。”

岁月流转、山河巨变,90余载光阴转瞬即逝。如今华夏国泰民安,山河无恙。遵义凤凰山麓红军烈士陵园,游人如织。无论是耄耋长者还是青年学子,时常有人手捧素菊静静肃立,追寻先烈的心路、聆听英雄事迹:“邓萍,长征中牺牲职务最高的将领、平江起义重要领导者、红三军团参谋长、‘红埔’教育长……”

英雄不朽,忠魂永驻。

技术支持:李连杰

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轻触这里,加载下一页

分享到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