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苹果”到“爱民果园”
——退役军人吕宝才30余年的守望
■姜玉坤
吕宝才军装照。作者供图
吕宝才为果树喷洒农药。姜玉坤摄
初夏，辽宁省锦州市义县大山深处，苹果树进入疏果关键期。80多公里的蜿蜒山路，一头连着繁华都市，一头伸向偏远山村。60岁的退役军人吕宝才，一得空就往山里赶，风雨无阻。
当年，吕宝才所在连队进驻义县碾盘沟村驻训，日子过得紧巴的村民王久成，将珍贵的苹果塞给借住在家里的吕宝才和战友们；再赴碾盘沟村，官兵们借驻训的机会，为老房东种下一棵棵苹果树苗。幼苗渐次成林，大家亲切称其为“爱民果园”。
后来，部队经历调整改编，种树的官兵们也相继退役返乡，吕宝才留在锦州市工作。感念当年鱼水情深，他替老房东精心打理“爱民果园”，通过改良果树、补栽果苗，让“爱民果园”里的苹果树枝繁叶茂。这场“友情支援”，吕宝才坚持了30余年。
难忘那年驻训时
1986年，20岁的吕宝才参军入伍。他所在的原沈阳军区某团九连，有着代代相传的光荣传统。
辽沈战役攻打锦州时，该连前身部队官兵守着苹果园而不吃群众一个苹果，毛泽东同志闻知此事颇为感慨，给予高度评价——“我看了那个消息很感动。在这个问题上，战士们自觉地认为：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岁月流转，这种朴素高尚的作风，深深烙印在吕宝才这一代官兵身上。
1989年冬天，北风裹着寒意漫过山野，九连进驻义县碾盘沟村驻训。这里满山乱石，土层较薄，十年九旱，乡亲们日子过得拮据。
吕宝才和战友们借住在60多岁的村民王久成家中。野外训练归来，官兵们满身疲惫，王久成总会提前给他们烧好热水；官兵的鞋袜被雨雪打湿，王久成守在灶台边连夜烘烤，让他们第二天穿上干爽的鞋袜……点点滴滴的照料，吕宝才都记在心里。
训练之余，官兵们也不闲着。扫院子、挑水、劈柴，谁看见了活都抢着干。王久成心里暖呼呼的，对官兵也格外亲近。
有一天，王久成不知从哪儿弄来10多个苹果。那苹果个头很小，有些还带着疤。王久成家的日子过得紧巴，能弄来这些苹果不容易。
王久成把苹果塞到官兵手里，咧嘴笑着说：“吃吧，甜着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连长走过来，轻轻把苹果放回灶台边：“大爷，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部队有纪律，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几番推让，大家还是婉言谢绝。
吕宝才说，自己虽然没有吃王久成递来的苹果，但苹果的样子，他记了大半辈子。
王久成离开后，连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老百姓买个苹果都这么难，要是能帮他们在山里种片苹果林就好了。”
官兵记住了连长的话。1991年夏，连队再赴碾盘沟村驻训。了解到王久成家在山上有一块承包地，因土质较差种不了庄稼逐渐撂荒，官兵一有空就主动清理乱石、平整坡地，尝试帮王久成栽种苹果树苗。
第一批共栽下31棵，扛过寒冷、干旱、风沙，最后成活17棵。连长望着稀疏的小苗，缓缓说道：“17棵也是胜利，明年接着来。”
此后两年，连队连续进山驻训，吕宝才依旧住在王久成家。官兵年年补栽、新苗慢慢扎根，几轮补栽过后，贫瘠的荒坡上最终留住29棵苹果树。时间久了，这片苹果林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爱民果园”。
重返那个小山村
1993年，吕宝才脱下军装，留在锦州市工作。为生活奔波的日子里，他和王久成慢慢淡了联系。
1995年春天，几名老战友相聚，聊起驻训往事，聊起苹果树，聊起朴实的王久成。几人相约进山探望。
推开院门，吕宝才心里一紧。岁月在王久成面庞上刻下皱纹，院落依旧简陋。荒坡上，官兵们栽下的29棵苹果树，由于缺乏打理，枝条肆意生长，结出的苹果品相不好，口感也差。王久成把苹果拉到集市，几乎无人问津，最后只能低价出售，一车苹果换不回几袋米面。
蹲在苹果树下，想起王久成当年对自己和战友们的照料，吕宝才心情格外沉重。那一刻，他下定决心：留下来，帮王久成把这片树管起来。
从那以后，在锦州市区与碾盘沟村间往返，成为吕宝才生活的日常状态。早年自己没车，他就客车转乘三轮农用车，再徒步几里山路，单程就要大半天。多年来，吕宝才自掏腰包帮王久成管理果树，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他仍然坚持一趟趟往山里跑。
连续的奔波劳碌，让吕宝才患上腰椎间盘突出症。每到剪枝、打药的季节，他的腰就会疼得直不起来。王久成看在眼里，满心不忍，一次次劝他注意身体。吕宝才的回应平实简单：“您当年对我好，我帮您管树，应该的。”
“磨”练手艺拔穷根
帮王久成打理果园的过程中，吕宝才发现，当地还有一些人家零星地种了些苹果树。只是这些苹果树大多是老品种，结出的苹果个头小、口感酸，卖不上价。有老乡跟吕宝才倒过苦水：“忙活一年赚不了几个钱。”
吕宝才听进去了。他四处打听，听说周边有些地区正在推广种植“寒富”苹果——这种苹果树耐寒、耐旱，特别适合在山地生长，且结出的苹果品相周正、脆甜多汁，市场前景很好。他眼睛一亮：要想帮乡亲们拔掉穷根，种植“寒富”苹果也许是条路子。
可他一个当兵出身的人，哪懂果树嫁接？为此，他跑到农技站请教技术员，购买果树嫁接、改良相关书籍，晚上精心研读，白天地头实操。“剪口要平，包扎要紧，时机要对……”3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吕宝才修剪、嫁接、施肥、防病的实操细节与经验。
头一回动手嫁接，吕宝才信心满满地照着学来的知识操作，结果10多棵接穗无一成活。他不气馁，又跑回农技站，缠着技术员手把手教。第二次，活了一半；第三次，活了八成……就这样，吕宝才一点点“磨”出了在山地种植“寒富”苹果的全套手艺。
与王久成商量后，吕宝才决定通过嫁接把苹果园中的果树逐一换成“寒富”苹果。老树慢慢淘汰，优树逐年挂果。王久成家的苹果园，此后彻底告别了小果、酸果，收获了品相整齐、品质上乘的“寒富”苹果。年底一算账，收入大幅增长。王久成攒下积蓄，翻修了旧房，生活得以改善。
远近乡亲看在眼里，纷纷找到吕宝才，请他帮忙改良自家的苹果树。吕宝才来者不拒，免费为乡亲们提供技术指导。从王久成家附近山地的29棵苹果树起步，慢慢辐射到周边多个村子，吕宝才为多户农户提供帮助，山地上形成了一片片优质“寒富”苹果林。
“兵心”闪耀苹果园
吕宝才常年进山护树、改良果树、兴建果园的事，在老战友间慢慢传开。
有一年春旱，山里缺水，果树萎蔫。吕宝才在战友群提了一句“果树浇水人手不足”，没过几天，17名老战友相约赶来。老兵们自驾进山，自带干粮，依然遵守着在部队时的纪律，不吃群众一个苹果，不给乡亲们添麻烦。
还有一年春天，村里补栽果苗缺人手。吕宝才的好友、锦州老兵义务电影放映队队长刘成金听说了，在他建立的老兵志愿者群里一招呼，来了70多名老兵。整整一天，老兵们蹲在坡地上培土栽苗。傍晚收工，10多辆汽车亮起车灯，连成一串驶出山村。
一名老兵摇下车窗喊道：“明年这个时候还来啊！”又补了一句：“不对，不是明年，是年年。咱们年年都来。”多年过去，这些老兵志愿者真的年年都来。
从栽下第一批苹果树苗，到如今漫山果香，30多年过去，部队早已调整改编，可那份朴素的军民鱼水情一直都在。老兵吕宝才和他的老战友们，以及更多的老兵志愿者们，用他们的默默守护，让“兵心”闪耀在“爱民果园”。
前些年，王久成因病去世。王久成的儿子王福财早年在外打工，不懂种果树。吕宝才手把手教会了他修剪、嫁接、防虫。如今王福财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每到春剪、疏花的关键时节，他还是习惯打电话问：“吕老弟，你看看这会儿该干啥了？”
吕宝才有时在电话里解答，有时索性驱车赶来。那天，两人在苹果园中热切地交流，山风拂过整片果林，枝叶轻摇，清甜的苹果花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