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丨金沙激流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章熙建 责任编辑:尚晓敏 2026-05-22 08:14:42

金沙激流

■章熙建

在云南省禄劝县皎平渡航拍的金沙江。新华社记者 吴 壮摄

“金沙江流水哗哗响,常胜的红军来渡江。不怕它水深河流急,更不怕山高路又长……”不久前,我来到云南省禄劝县皎平渡口,遇到陆军某旅官兵在此开展红色教育,他们正在合唱歌曲《渡金沙江胜利歌》。感受着金沙江的磅礴豪迈,听着官兵嘹亮的歌声,我仿佛走进那遥远的岁月,看到红军抢渡天险的英雄壮举。

金沙江发源于青海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山,干流自川、藏、滇交界处奔腾而下,沿途广纳数十条支流,至四川宜宾与岷江汇合。它如一条巨龙在崇川峡谷间遨游,全长约3480公里,流域面积约50万平方公里。金沙江曾被称作“黑水”“绳水”“泸水”等。至宋代,因河中发现大量沙金,始得名“金沙江”。

古老江流千万年的馈赠与滋养,锻造出一方沃土独特的生存智慧。金沙江流域聚居着10余个少数民族,他们依据居住地的海拔和地形差异,形成了各有特色的生活方式。居住在海拔较高地方的藏族、苗族、傈僳族,擅长种植荞麦、燕麦;居住在海拔中等位置的彝族,农耕与畜牧并重;居住在河谷位置的傣族,则熟悉掌握水稻种植和捕鱼技术。

南方丝绸之路与滔滔江流交汇,碰撞出开放交融的不朽史诗。金沙江畔的龙街古渡与会理古城一带,散落着数十座古驿站、古关隘遗址。千百年间,藏彝走廊、茶马古道与南方丝绸之路在此交织相融。徜徉于青石板铺筑的古道上,我仿佛能听到马帮的驼铃声。

位于金沙江畔的横江五尺道(古代官道,宽1.15~1.4米),沉淀着金戈铁马的血色光影。三国时期,诸葛亮率大军出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七擒孟获,归师走的就是横江五尺道。另一处金沙江东南方向的胜境关五尺道,正式筑于元代。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沐英率30万大军经此南下,在白石江大败元军,平定滇南。

1935年至1936年,肩负民族救亡使命的红军,踏着胜境关五尺道西渡金沙江,从此势如破竹,逐步成为中国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

1935年4月27日,中央红军在云南境内连克白水、曲靖、沾益、马龙,前锋逼近昆明。28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到鲁口哨、大汤姑一带宿营。当晚,中共中央、中革军委负责人开会,研究金沙江行动部署。

历史演变的要紧处,往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金沙江中下游流域峰峦连绵,峡谷众多,且长年云雾缭绕。这种独特的地形地貌,对国民党军队的飞机大炮而言,如同天然克星,而对红军来说,却是天赐良机——红军可以凭借一双“铁脚板”,在高山峡谷间纵横穿插。关于“人和”,红军每到一地,总有当地群众踊跃地给红军当向导。

4月29日,中革军委发出指示,明确“利用目前有利时机,争取迅速渡过金沙江”。“有利时机”,是指金沙江一线敌军防御力量正值空虚。这是红军将士经过两个多月机动作战得来的——

中央红军在毛泽东等领导同志的指挥下,南渡乌江、佯攻贵阳。正在贵阳督战的蒋介石十分恐慌,急令“剿匪军”第二路军总司令、云南省主席龙云派滇军主力紧急救援。但红军突然分兵黔东,把各路敌人引向贵阳以东集结。

诱敌离滇的战略目标实现,中央红军急转南下,并在沿途大造声势:“打到昆明去,活捉龙云。”龙云慌忙调孙渡纵队回援昆明,并调集各地民团前往增援。金沙江南岸的敌防御力量进一步被削弱。战局出现了毛泽东所预料的“只要能将滇军调出来,就是胜利”的有利形势。中央红军立即挥师向西,向滇中挺进,目标直指金沙江。

4月27日,中央红军有了一个意外收获:中央军委纵队先遣分队截获一辆国民党军车,车上载有云南十万分之一比例的军用地图20余份。当天下午,中革军委领导根据这些地图,精准规划出西进的行军路线,并于当晚作出“28日野战军开始西转,求速达寻甸、松林之线”的决策。

4月30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率中革军委总部进驻柯渡镇丹桂村,对抢渡金沙江作出具体部署。当晚,毛泽东赶到红军卫生部宿营地,看望林伯渠、董必武等同志,鼓励伤员们做好急行军和渡江准备。

翌日,毛泽东到达云南境内的金沙江边小仓街。经过现地勘察,决定红1军团从元谋县龙街渡过江,红3军团和中央纵队分别从禄劝县洪门渡、皎平渡过江。

5月3日傍晚,刘伯承率中央军委纵队先遣队干部团一部,以昼夜行进100公里的速度,赶赴皎平渡。先遣连连长萧应棠率战士乘一条小船渡至北岸,迅速控制两岸渡口;陈赓随后率2个营渡江,夺取通安镇,打通了渡江后的前进通道。

当晚,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率中央军委纵队从皎平渡口过江,在江边一个山洞里建立渡江指挥部,由刘伯承任司令员、陈云任政委,制定颁发《渡河守则》,统一协调指挥渡江行动。干部团在江北又找到4条大船和1条小船,动员37位船工轮流划船,为主力部队快速渡江创造了有利条件。

5月5日,中央军委纵队完成渡江。抢占龙街渡、洪门渡的红1、红3军团遭遇困境:洪门渡江流湍急难架浮桥,龙街渡江面过宽易遭敌机轰炸。毛泽东果断命令两军团转至皎平渡过江。红1、红3军团昼夜兼程赶往皎平渡,于5月6日至8日相继渡江。5月9日夜,完成阻击任务的红5军团最后渡江。

中央红军主力凭借6条小船,在37位船工的帮助下,历时7天7夜从皎平渡口成功渡江。两天后,当国民党“追剿”军总指挥薛岳率部赶到皎平渡口时,只在江边看到红军丢下的一只草鞋。

担负牵制任务的红9军团,在会泽扩红1500余人后,从东川树桔渡渡江。至此,中央红军彻底摆脱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粉碎了蒋介石的“围歼”企图,取得战略转移重大胜利。

在我看来,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战役层面是“抢渡”,战术层面是“巧渡”。运动战、游击战的灵活运用,让红军创造出“险中求胜”的战争典范。

陈云在长征途中,曾撰写过一部3万余字的《随军西行见闻录》。为使红军长征壮举见之于世,他化名“廉臣”,以一个被俘“国民党军医”的视角讲述长征。文中有句话:“红军之渡金沙江为自离江西以来,最险要亦最得意之事。”

“最险要”,在于当时的战役态势。中央红军连续两个多月转战滇黔,抵达金沙江时,前有大江,后有追兵。一旦渡江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最得意”,在于红军的英勇善战。党中央审时度势,率领红军采取兜圈子、大穿插等战术,用“铁脚板”将敌人拖疲拖垮。实施渡江作战更是奇招迭出,通过化装成“中央军”,不费一枪一弹巧取禄劝、武定、元谋3县;继而关键时刻使出“钢刀”,派军委干部团夺取渡口,为渡江赢得宝贵时间。长征时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宣传科长的李一氓,在抵达陕北后写下约3万字的长篇纪实《从金沙江到大渡河》。文中写道:“红军就这样过了金沙江,说来或者有人不相信。”

皎平渡北岸的一个古老山洞,见证了红军渡江时刻的紧张与坚守——

毛泽东过江后,就把江边一个天然岩洞选作指挥部。警卫员陈昌奉曾在回忆录《跟随毛主席长征》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插曲:

当时,毛泽东和刘伯承等同志在江边布置渡江方案,陈昌奉忙着在洞里打地铺、烧开水。毛泽东进山洞后,皱起眉头问陈昌奉:怎么办公的地方还没弄好?

陈昌奉说,附近没人家,找不到桌子、板凳。毛泽东严肃地对他说:江那边还有几万同志没过江,吃饭、喝水、睡觉是小事,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他和陈昌奉一起动手,把铁皮文件箱铺上油布当办公桌,就坐在背包上起草电报了。

石板河阻击战遗址,烙印着“铁流后卫”红5军团的不朽功勋——

5月3日拂晓,连夜赶赴皎平渡的毛泽东经过石板河,看到这一带地形险要,森林茂密,当即命令红5军团军团长董振堂,率部在石板河一线构筑阵地,阻击尾随追来的国民党军万耀煌第13师,至少坚持3天3夜,掩护主力渡江。

红5军团以擅打阻击著称,接受任务当夜,石板河阻击战打响。董振堂率红5军团官兵,坚守阵地7个昼夜,挡住了1万余敌军的几十次疯狂进攻,使之无法向皎平渡靠近一步。

金沙江的滔滔江水,铭记着英雄红军铁一般的纪律和执行力——

6条小船、2万余人、7个昼夜,红军以严明纪律渡过金沙江。《随军西行见闻录》评述:“赤军在各方面之组织能力,确远优于南京及各省之军队……而赤军之对于服从命令纪律之严,亦非国军所可及。”

时任红1军团第2师供给处主任的蔡长风同志,也在回忆录《征途漫忆》中写道:“特别强调要服从命令听指挥,禁止抢上抢下。每条船都有一名干部掌握部队,配备一名船工负责驾船。船头船尾都组织了对空射击人员”“当时,骡马是部队的主要交通运输工具……我们采取了人乘船,马涉水,人引马走,马随船行的办法……过渡时,饲养员坐在船尾,拉紧缰绳,引着骡马随船行动”。

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谪戍永昌的诗人杨慎途经龙街渡口,写下《宿金沙江》:“江声月色那堪说,肠断金沙万里楼。”

400年后,1935年5月,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摆脱了优势国民党军的追堵拦截。1935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到达陕北后,毛泽东写下气势磅礴的《七律·长征》。“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抒发了藐视艰难、勇往直前的豪迈情怀,与杨慎诗中的消极悲怆形成鲜明对比,彰显共产党人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

金沙江与中国革命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就在中央红军渡江北上1年后,1936年4月下旬,又一支红军队伍渡金沙江北上。

1935年11月19日,红2、红6军团从湖南省桑植县刘家坪出发,进行战略转移。他们先东进湘中、再南下跳出包围圈,昼夜奔袭,过乌江、袭贵阳、转战乌蒙山区,于1936年3月底进入云南平彝(今富源县)。

4月2日,红2、红6军团计划沿中央红军路线渡江,但因滇军重兵夹击难以实现。危急时刻,贺龙与任弼时果断调整计划:从云南中部穿插到金沙江上游渡江。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和1年前中央红军的策略一样:佯攻昆明。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惊人相似的一幕:1936年4月10日,红军再次兵临昆明以北40余里处,龙云慌忙调兵回援。然而,红2、红6军团仅是虚晃一枪,又如神龙摆尾般突然折向西北而去,于4月25日抵达丽江石鼓镇。1.8万余名红军凭借7条船、28名船工,通过5个渡口,经4天3夜全部渡江,向北奋勇前进。

有学者这样评价红军长征过云南、渡金沙江的历程:中央红军走得最“艺术”,红9军团走得最“干脆”,红2、红6军团走得最艰苦、最悲壮。透过历史烟云,我仿佛看到红军官兵抢渡金沙江的英雄侧影——

1935年2月,在娄山关战役中右腿重伤截肢的红3军团第12团政委钟赤兵,撑着拐杖爬上木船渡过了金沙江。此后,他靠着单腿爬雪山、过草地,走完了长征,被誉为“独腿将军”。

长征胜利80周年时,时年96岁的湖南龙山籍老红军陈利财回忆:“过金沙江时,我碰见一个老乡,他坐在船尾上,手上牵着4匹马泅水过江。1964年我从山西回湖南,到桑植刘家坪时,才知这位船工在后续支前中牺牲,其家已挂上烈属牌匾……”

2020年,随着乌东德水电站建设蓄水,皎平渡口、北岸山洞等遗址沉入江流。北岸山洞被水下封护技术稳定保护,原址山崖上复制了山洞指挥所。山洞上方的“金沙水拍云崖暖”大幅红色石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着参观者的目光。

就在我驻足沉思时,一阵激昂的演讲声传来:“我爷爷是红6军团的战士,他从这里渡过了金沙江。军校毕业时,我申请分配到现在的部队,就是要追寻先辈足迹,接力走好长征路!”

沧桑变迁,不变的是英雄情怀。

本版学术支持:褚 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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