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在人生暮年，一群老兵作出捐献遗体的选择——
“我们永远在一支队伍里”
■纪文伶 邱 超 龙 娇
重庆市人体器官捐献纪念园里，一块刻有“退役军人遗体捐献名录”字样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身上，整齐镌刻着246个退役军人的名字。抗美援朝老兵程铭，将成为第247个。
人们常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然而，在人生暮年，这群老兵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毫无保留地捐献遗体、奉献自己，在石碑上留下一个名字，与战友们永远并肩“站”在一起。
这是一场特殊的集结。一次次生命尽头的庄严交付背后，是一颗颗闪亮的赤子之心。
——编 者
图①：刻有“退役军人遗体捐献名录”字样的纪念碑。
图②：老兵周南昌（中）填写遗体器官捐献协议。受访者供图
第247个名字
2025年11月初，90岁的抗美援朝老兵程铭走完了人生旅程。按照程铭生前遗愿，他的遗体无偿捐献给国家医学事业。
送别会上，一幕情景令人动容：10多位白发苍苍的老兵专程赶到现场，用力挺直腰杆、抬起手臂，向战友的灵柩敬礼。他们的神情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对这位老战友的敬意。
程铭生于重庆，童年时遭遇重庆大轰炸，失去亲人成为孤儿。从“裹着破了洞的麻袋和烂棉絮”无家可归，到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再到见证新中国发展壮大，程铭深知“有国才有家”的道理。他生前多次向身边人提起，愿意“将一切献给国家”。
程铭的儿子回忆，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念叨最多的就是：“身体还有用，能让年轻医生做研究”“记得一定把我的遗体捐出去”……
据了解，早在5年多前，程铭就签订了遗体器官捐献协议。对于程铭以及那些与他有着共同心愿的老兵们而言，捐献遗体并非临时决定，而是思虑已久的选择。
一场特殊的集结
时间回溯到2020年11月15日。重庆市部分抗美援朝老兵，参加了一场战友聚会。与往常不同，那天的聚会多了一项内容：办理遗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手续。
作为这场善举的发起者之一，程铭1个月前已在重庆市红十字会完成登记。他产生捐献遗体的想法，是受另一位已故战友的影响。为了将这份大爱继续传递下去，程铭将这个理念传递给更多战友。在那天的聚会上，8位事先已与家属达成一致的老兵，一起办理了登记手续。
曾担任重庆市红十字会遗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协调员的米智慧，对那天的情景记忆犹新。虽然此前曾为许多人办理过登记手续，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老兵，接过他们填好的一叠登记表，米智慧难抑心中的激动：“当年，他们为保卫国家抛洒热血、奉献青春，如今为传递人间大爱又义无反顾作出选择，令人敬佩。”
米智慧回忆，那天办理手续时，有老兵提出心愿：希望将来完成遗体捐献后，他们的名字能刻在同一块碑上。老兵们说，现在战友常相聚，以后也要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支队伍里”。
老兵们的心愿，重庆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记在了心里。2021年3月，一块镌刻退役军人捐献者名字的纪念碑，在重庆市人体器官捐献纪念园立起来，首批刻下44位退役军人捐献者的名字。
碑立起来了，不只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实现老兵们奉献人间大爱的约定。
名单还在延长
纪念碑上，名单的延长从未停止。
重庆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介绍，在这块纪念碑上，不仅持续增刻完成遗体捐献老兵的名字，对于立碑前已完成捐献的老兵，如家属提出意愿，其名字也可以补刻到碑上。
何步位，是纪念碑立起后，第一批新增的名字之一。
2021年10月，92岁的何步位在重庆丰都老家悄然离世。在乡亲们眼里，他是位普通的老人，种庄稼、喂猪、喂牛，默默无闻度过大半生。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一名重机枪手。
“在战场上，我打起敌人可狠了！”何步位的儿子何九海回忆，父亲生前偶尔说起战斗情形时，眼中有光。炮火硝烟中，何步位作战英勇，左眼、胳膊都受过伤。当年他的伤还没痊愈，就投入挖战壕的任务中。连长让他先养伤，他却执拗地说自己有的是力气，坚持完成任务。
去世的前一年，病床上的何步位向儿子说出最后的心愿：“我要是不在了，一定要捐献遗体。”何九海记得，当时父亲语气平静笃定，仿佛多年前就已做好这个决定。
“生不为利，死不占地，请你们帮我实现最后一个为国家作贡献的心愿。”签订遗体器官捐献协议那天，何步位再次嘱咐工作人员。
也有亲友或乡邻不理解何步位的选择。“爸爸年轻时保家卫国，百年后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帮助更多的人，这是他们这一辈人的骄傲。”何九海懂得父亲的心思，并为父亲的选择感到光荣。
因为工作原因，米智慧有机会走进许多老兵的人生岁月。她发现，选择捐献遗体的老兵们有着相似的追求，那就是一辈子都在想着如何为国家和人民多作贡献。
新四军老兵李华均，1938年参加革命，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多次立功受奖，2008年与同为老兵的妻子一起办理了遗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手续，2017年11月去世后完成遗体捐献。
去世前，李华均在病床上收看了党的十九大召开盛况，为国家的发展深感自豪。他说，是党指引他走上革命道路，把他从一个农村娃培养成军队干部，他无以为报。李华均特意嘱咐妻子，拿出10万元，作为最后一笔党费交给党组织。
精神永远闪耀
2025年11月底，在老兵程铭去世后不久，重庆市健在的不少抗美援朝老兵再次相聚。这次聚会上，早已与家里人商议并得到支持的老兵周南昌，决定像程铭一样，办理遗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手续。
重庆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送来遗体器官捐献协议。周南昌戴上老花镜认真阅读，随后一笔一画填写。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坚定。签完字，周南昌望向远方，轻声告慰战友：“老程呀，以后我们的名字可以在同一块碑上咯！”
如今，在这块纪念碑前，常年鲜花不断。碑上的名字，如同安静的队列，没有军装，没有号角，但每一个名字似乎都在讲述一段家国故事。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纪念园一位工作人员说，站在这块碑前，他感到那些把一生交给国家的老兵，好像从来没有离开。他们的精神，永远闪耀在人们的心里。
制图：扈 硕